“宁毅,签字吧。”

苏檀儿将一纸休书推过桌面,指节轻扣红木桌案,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身后站着两名苏府护院,腰间佩刀,目光如炬。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上一世被乱刀砍死的剧痛。

面前的女人身着绛紫色锦袍,眉目如画,神态淡漠——苏府大小姐,苏檀儿。上一世,我入赘苏家三年,替她打下江宁半城布业江山,最终却被她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送上刑场。

临死前她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了句:“宁毅,你不过是个赘婿。”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愣着做什么?”苏檀儿微微蹙眉,“你入赘三年,一事无成,父亲已经对你失去耐心了。签了休书,我苏家给你一百两银子,够你回乡置办几亩薄田,安稳度日。”

我低头看向桌面上的休书,纸张上墨迹未干,“宁毅”两个字的位置还空着。

上一世,我跪下来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发誓会替苏家拿下岁布生意,会替她扳倒乌家,会替她打下整个江宁的商业版图。我做到了,用三年时间,把苏家从一个二流布商做成江南第一大户。

然后她杀了我。

“一百两?”我笑了一声,将休书推回去,“苏小姐好大的手笔。”

苏檀儿眼神微变,大约是没想到我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不同。以前我在她面前永远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嫌少?”她冷笑,“宁毅,你入赘三年,吃我苏家的、住我苏家的,苏家待你不薄。这一百两,是看在你老实本分的份上。换个人,一分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间熟悉的书房。墙上挂着苏檀儿亲手写的“诚信经营”四个字,桌案上摆着今年的账册——苏家布庄的生意正在被乌家蚕食,今年的营收比去年跌了三成。

“苏小姐,”我说,“乌家已经拿下了江北三家大布庄的供应合同,对吧?”

苏檀儿的手指顿住了。

“不仅如此,”我继续说,“乌启豪还在接触你苏家最大的客户——金陵赵家,想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把赵家从你手里抢走。你父亲苏伯庸急得嘴角起泡,你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连觉都睡不好。”

苏檀儿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盯着我,眼神锐利起来,“这些事,我只在内部会议上提过,你一个赘婿——”

“一个赘婿不该知道?”我替她说完,笑了,“苏小姐,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傲慢。你打心眼里觉得入赘的男人都是废物,不配参与苏家的生意。所以你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多问一句——这个赘婿,到底有没有用。”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我上一世花了三个月时间调研、核算、反复推演,最终帮苏家翻盘的完整方案。上一世,我是在被苏檀儿反复羞辱、骂了无数次“废物”之后才拿出来的。

这一世,我直接拍在她面前。

“乌家降价,你跟着降,那是死路一条。比家底,你比不过乌家;比渠道,乌家背后有漕帮撑腰。你想赢,只有一个办法——绕开布匹,做成衣。”

苏檀儿下意识地拿起了计划书,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成衣?江宁从来没有人做成衣生意,各家布庄都是卖布匹,让客人自己做——”

“所以这才是机会。”我打断她,“没人做,你做了,你就是第一。布匹生意做了几百年,早就杀成红海了。但成衣不一样,江宁三十万人口,每年光嫁娶就有上千场,每场嫁娶至少要置办六套成衣。这个市场,是空白的。”

苏檀儿不说话了,低头翻着计划书,一页一页,越翻越快。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变成疑惑,再变成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上——震惊。

“这……这是你写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苏小姐,”我说,“休书我先不签。给我三个月,我帮苏家拿下江宁成衣市场。如果做不到,我净身出户,一分钱不要。”

苏檀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身后两名护院面面相觑,大概从没见过自家小姐对一个赘婿露出这种表情。

“你要什么?”她终于开口。

“我要苏家布庄的经营权,”我说,“真正的经营权。所有决策我说了算,你不许干涉。”

“不可能。”

“那就算了。”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苏小姐自己扛吧。我回乡种田,乐得清闲。反正苏家倒不倒闭,跟我一个赘婿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就走。

“站住。”

我停步,没回头。

“……三个月,”苏檀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三个月之内,如果你做不到——”

“我做得到。”

我推门而出,嘴角勾了起来。

上一世,我花了三年替她打下江山,换来一句“你不过是个赘婿”。这一世,我只给她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亲手推开的这个人,到底值多少金山银山。

而第一步,不是替苏家赚钱。

是让苏檀儿知道——她离不开我。

第二天一早,我出现在了苏家布庄的总号。

苏檀儿倒是守信,昨晚就让管家传了话,说从今天起,我可以在总号自由进出,可以查阅所有账册,可以调配方方面面的人手。

但“可以”和“能”是两回事。

“你就是那个赘婿?”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人挡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屑,“我是苏家布庄的大掌柜赵铭,跟着苏家做了八年生意。你一个倒插门的,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伙计,都抱着胳膊看热闹。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账房。

“我跟你说话呢!”赵铭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穴位上,微微一用力。

赵铭的脸色瞬间白了,疼得弯下了腰。

“赵掌柜,”我松开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苏小姐让我来管生意,不是来交朋友的。你服不服,不重要。你配合不配合,很重要。配合,苏家的生意做好了,你年底分红少不了。不配合——”

我看了眼账房里的账册,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上个月的账,布匹入库数量和三家分号的出货数量对不上,差了四百二十匹。按照市价,这四百二十匹布值一千三百两银子。赵掌柜,你说这笔账,要是报到苏小姐那里,该怎么算?”

赵铭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没想到,一个昨天还在苏府后院里喂鸡的赘婿,今天就能把他的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我……我配合。”赵铭声音发颤。

“很好。”我合上账册,“现在,把总号里所有管事的叫过来,开个会。”

一个时辰后,苏家布庄总号的账房先生、采买、库管、分号掌柜,一共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了我面前。

我站在白板前,用炭笔画了一张江宁商业地图。

“乌家的布庄在城南、城西、城北各有三家分号,把苏家挤在城东一隅。他们的策略很简单——用低价消耗战,拖垮苏家的现金流。”

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苏家账上现银一万二千两,每月固定支出包括人工、仓储、原料采购,合计三千两。如果不做改变,四个月后,苏家的现金流就会断掉。”

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凝重,有人面露不屑。

“但是,”我话锋一转,“乌家的弱点也很明显。他们的布匹全部来自江北,走漕运,运费高、周期长。苏家的布匹主要来自江南本地,运费低、周期短。这是我们的优势。”

“可是乌家降价,我们如果不跟着降,客人就都被抢走了啊!”一个分号掌柜忍不住说。

“为什么要跟着降?”我看着那个掌柜,“我说了,我们不卖布了,做成衣。”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成衣?江宁从来没有人做成衣!”

“那得养多少裁缝?成本怎么算?”

“客人要是不买账怎么办?”

我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平息下来,才慢慢开口。

“第一,不养裁缝。找城里的裁缝铺合作,苏家出布料,他们出人工,利润五五分。第二,不做全品类,先做嫁衣。下个月是良辰吉日,全江宁至少有三百对新人要成婚。每对新人至少需要六套成衣——新娘的嫁衣、新郎的礼服、双方父母的吉服,再加上敬酒、回门两套常服。”

我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格:“每套成衣定价八两银子,六套就是四十八两。布料成本十二两,裁缝人工六两,利润三十两。三百对新人,就是九千两。而乌家为了打压苏家,这个月光在降价上就亏了至少五千两。”

账房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也就是说,我们赚九千两,乌家亏五千两,一进一出,差了一万四千两!”

“对,”我点头,“而且乌家想跟也跟不了。他们做布匹生意的,没有成衣加工的渠道。等他们反应过来,去找裁缝铺、谈合作、培训工人,至少要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时间差,够我们吃下整个江宁的成衣市场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赵铭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账房先生身上:“先生,从今天开始,苏家布庄所有的布料采购,全部从以前的粗布、麻布,转向丝绸、锦缎。我们要做的是中高端成衣,不是地摊货。”

“明白!”账房先生站起来,拱手道,“宁姑爷,老朽在苏家做了二十年账,从没见过您这样的奇才。往后但有差遣,老朽绝不推辞。”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站起来拱手。

我点头,没再多说。

但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小厮一直在低头记录着什么,手速飞快,写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我的名字。

“宁毅,总号,账房,成衣。”

我假装没看见。

这个小厮,上一世是苏檀儿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她嘴上说给我经营权,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这一世,也一样。

但没关系。

信任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

我需要的是时间,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苏家的商业命脉攥在自己手里。

到那时候,谁掌控谁,就不一定了。

散会后,我独自留在账房里,翻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上一世我临死前,一个黑衣人塞进我手心里的——

“宁先生,抱歉来晚了。漕帮顾某,欠您一条命。”

落款是三个字:顾晏辰。

我看着这张纸条,忽然笑了。

顾晏辰,上一世苏檀儿杀我之后,唯一替我收尸的人。

漕帮少帮主,江南水运真正的掌控者,上一世我暗中合作了两年、从未谋面的盟友。

这一世,该提前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