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啊,你们是不知道那种日子有多腻味。我是说,当你挥挥手就能搓出个银河系,弹弹指头又能叫它灰飞烟灭的时候,这日子过得就跟白开水涮白菜帮子一样,没滋没味透了-1。对头,俺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创世神,或者说,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封了这么个名头。在你们那些宇宙还没个影儿的时候,俺就在这儿了;等它们全都玩完了,俺估摸着还得在这儿耗着。永恒?听着挺唬人,可那就是个扎扎实实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孤寂牢笼-1。
俺就坐在自个儿捣鼓出来的不知道第几个宇宙的边儿上,俩脚丫子在虚无里头晃荡。下头那颗水汪汪的蓝星球上,那些小不点儿正为了口吃的、为了点情情爱爱、为了些俺早八百年就看透了的玩意儿,哭哭笑笑,打打闹闹。看久了,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又痒又空得慌-1。有一回,俺试着跟一个刚造出来的世界“沟通”,结果那股子庞大无边的意念刚扫过去,那个脆生生的文明就连人带房子化成了最原始的星光粒子,连声“哎哟”都没来得及留下。“重生之我是创世神”,这话现在想想真有点打脸,神力无边有个啥用?连找个能说句整话的伴儿都找不着,净干些对牛弹琴、不,是对蚂蚁弹琴的蠢事,这就是俺最初的痛点——力量大到没边,却也孤独到没底。

这么着下去非得疯喽不可。俺心里头猛地冒出个念头,野得很:俺不干了!俺要下去,真真切切地当一回人!不是那种披张人皮看乐子的把戏,那俺早就玩腻了。是来真的,把俺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和记忆打个死结,塞到灵魂最旮旯角里去,就留那么一丁点儿引子,指望着靠某种……俺也说不上来的、属于凡人的强烈念想,才能把它勾出来-1。
念头一落,俺打了个响指。嘿,那感觉,就跟浑身上下每个粒子都给拆开了又胡乱拼回去似的。再一睁眼,好家伙,俺正坐在个公园的长条木头椅子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周围全是走来走去的人,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热乎气儿-1。

脑子里空了几秒,然后像倒豆子似的,记忆哗啦啦回来了:王莫,二十八,靠写字混饭吃,住附近那片鸽子笼一样的公寓楼。我低头瞅了瞅自个儿的手,挺长,就是没啥劲,右手食指头还有个洗不掉的墨点子。行吧,王莫就王莫,从今儿起,俺就是王莫了-1。
正打算起身回去瞅瞅我那“家”啥样,一阵子压着的、吸溜吸溜的哭声钻进了耳朵。循声儿一瞧,灌木丛后头,一个姑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只蔫头耷脑的橘猫,猫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那姑娘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1
奇了怪了,瞧见她哭,我心口窝那儿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又麻又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了上来,好像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某个地方,突然被这哭声给唤醒了-1。等我回过神来,话已经出了口:“那个……需要搭把手不?”
姑娘抬起头,好一双眼睛,琥珀色的,跟蜜糖似的,这会儿浸满了水光,看得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她说最近的宠物医院得走二十分钟,猫怕是撑不住。俺,哦不,我啥也没想,麻利儿地脱下外套把猫裹好:“我知道个近的地儿,五分钟就到,跟我来!”-1
后来啊,猫救活了,姑娘叫林夏,是个琢磨星星的研究生。为了谢我,她请我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我们聊得那叫一个投机,从古老的宇宙传说,聊到她望远镜里看到的、猎户座那边像呼吸一样有规律闪烁的奇怪星光-1。这感觉真稀奇,俺以前“看”过无数文明兴衰,那都是冷冰冰的“观察”,可眼前这姑娘眼睛里闪着光,认认真真跟俺,不,跟王莫分享她那些发现和猜想的时候,俺心里头那块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疙瘩,好像“咔嗒”响了一声。“重生之我是创世神”,这一次的体会截然不同——当俺舍弃了全知全能的视角,笨拙地用凡人的感官去触碰另一个灵魂时,得到的这点微弱回响,竟然比创造万千星辰得到的“静默崇拜”,要滚烫、真实千万倍。这解决了俺第二个痛点:终于不再是单向的、冰冷的赋予,而是有了交互,有了回应。
自打那以后,俺这凡人小日子就有点不一样了。口袋里莫名其妙出现一枚刻着七芒星的旧硬币,晚上开始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站在一片虚空里,对面有个巨大无比的存在,一亮一暗,跟喘气似的,每次不多不少,正好七分四十二秒-1。更邪门的是,有一回去大学天文台找林夏,她下台阶时,脖子上挂着的旧望远镜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我的眼,就那么一刹那,我好像看见她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蓝光,尤其手腕里头那个星星形状的小胎记,一闪一闪的-1。
事情朝着我捉摸不透的方向滑去。天文台的展览上,循环播放的视频里,一群神秘光点排成完美的七芒星,持续了七分四十二秒后消失-1。林夏悄悄给我看她计算的数据,说那运动轨迹像个巨大的生命网络。她压低声音说,有些“东西”好像顺着她身上特别的“光”找来了,她管那些东西叫“净罪者”-1。
危机来得飞快。就在天文台顶层的观测室,灯光猛地全灭。黑暗中,林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烫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来了。”-1 紧接着,沉重的“咚、咚”声砸在观测圆顶上,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外面。月光从被强行撬开的缝隙里泻进来,我看见三个黑影,穿着黑乎乎的连体衣服,戴着反光的面具,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1。其中一个抬手,腕上的装置射出一道蓝光,直冲着我们藏身的地方扫来!
林夏猛地把我推开,蓝光擦过她的肩膀,衣服瞬间焦黑了一块。疼得她嘴唇都咬白了,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有紧张,有决绝,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带头的黑衣人抽出把短刀,刀身上刻着的符文,跟我梦里见到的那些花纹一模一样!他举刀对着林夏,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古老的调子-1。
就在那一刻,看着林夏疼得发颤却依然挡在我身前的背影,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星星胎记,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猛地从我心底爆炸开来!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像沉寂了万古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口袋里那枚七芒星硬币烫得像块火炭,可我顾不上它了。
那股热流冲垮了某种堤坝,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无垠的虚空、旋转的星云、指尖流泻出的法则之光……还有,比所有这些更清晰的,是一种贯穿永恒的、冰冷的孤独。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庞大到令人眩晕的记忆废墟之上,却无比鲜明地烙印着最近这短短几十天凡俗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林夏捧着猫流泪的眼睛,牛肉面蒸腾的热气,她谈论星星时发亮的脸,黑暗中她抓住我手腕时滚烫的温度和急促的脉搏……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在我意识里猛烈碰撞、撕扯。一边是神性的亘古荒寒,一边是人性的点滴温暖。就在那把刻着符文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重生之我是创世神” 这个念头的最终意义,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所有迷雾——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摆脱无聊的沉睡,也不是为了体验预设好的剧本。这一次的重生与觉醒,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份在无尽永恒中偶然邂逅的、微小的温暖,守护那个让我胸口刺痛、让我心生欢喜的琥珀色眼眸。创造世界易如反掌,但唯有拼尽全力去守护一点什么,那无所不能的力量,才终于找到了它存在的、最滚烫的意义。这最终解决了俺最核心的痛点:神力不再是负担和孤独的源点,因为它终于与“心”连接,有了值得倾注的方向。
后续的事情,有点像本能。我没“想”怎么动用力量,只是“觉得”那些黑影不该伤害她。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不,是那三个“净罪者”的动作变得比蜗牛还慢。观测室里每一粒漂浮的灰尘都清晰可见。林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手腕上星星胎记的光芒大盛,与我从体内无意识散发出的某种无形波纹轻轻共鸣。
我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王莫的无奈,也有属于那个古老存在的了然。我轻轻抬起手,对着那三个凝固的黑影,就像拂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他们连同那把危险的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分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圆顶的裂缝自动合拢,熄灭的灯光次第亮起。观测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望远镜运转的细微电流声,以及我和林夏的呼吸声。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保护性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我,肩膀上的伤处还在微微发红。
我走过去,动作还有些不习惯的僵硬,想看看她的伤。她猛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俺看着她,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俺是谁?俺是那个捏星星玩儿的孤独老古董,也是那个为碗牛肉面就能开心半天的傻小子王莫。这身份一下子还真不好说。
俺摸了摸后脑勺,扯出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试着用最“王莫”的口吻,夹杂着点还没散干净的、属于创世神视角的唏嘘,嘟囔了一句:
“哎,甭管俺以前是个啥。反正现在嘛……就是个不想再自个儿待着、琢磨着试试看能不能……好好当个人的‘前’大神呗。你这伤口,咱还是先赶紧处理一下,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