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嫁衣,凤冠霞帔。
沈清鸢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不是血腥味,而是浓烈的龙涎香。
这是摄政王府。
她猛地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未染风霜,下颌线条尚带少女的柔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牢狱中磨出的粗茧和伤疤。
她重生了。
重生回大婚当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摄政王萧衍低沉的声音:“王妃闹脾气不肯就寝?本王亲自去哄。”
沈清鸢攥紧了被褥。
上辈子,她听到这句话时满心欢喜,以为萧衍真的在意她。她嫁进王府三年,替他周旋朝堂、笼络世家、甚至亲手将自己的父亲送进大理寺——只因为萧衍说,老将军通敌叛国,是证据确凿。
她信了。
结果父亲被斩首那日,萧衍搂着侧妃苏婉宁,轻声说:“老东西终于死了,沈家的兵权,该收了。”
她被囚禁在偏院,日日听着苏婉宁来炫耀:“姐姐真以为王爷爱你?你不过是一把刀,刀用完了,自然要扔。”
三个月后,她被灌下一碗毒药,死在寒冬腊月。
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她的母亲得知真相后一头撞死在祠堂,沈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叛国”污名,连祖坟都被刨了。
“王妃。”门被推开,萧衍一身玄色寝衣,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怎么不睡?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沈清鸢抬起眼,看着这张让她上辈子痴迷了十年的脸。
萧衍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薄唇微挑时有一种矜贵的风流。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王爷来得正好。”沈清鸢站起身,从妆奁下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纸,递到他面前,“和离书,签了吧。”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和离书。”沈清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爷不识字?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来揽她的肩:“清鸢,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本王知道你嫁过来委屈,以后——”
沈清鸢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以后?以后的事就不劳王爷操心了。”她将和离书拍在桌上,“签完我就走,沈家的嫁妆我连夜带走,一样不留。至于王府的东西,我一分不要。”
萧衍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眯起眼,声音低了几分:“沈清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婚当夜闹和离,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我父亲的脸?”沈清鸢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就是她太在乎父亲的脸面,太在乎沈家的名声,才一步步被萧衍拿捏。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最后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这一世,她先护住沈家,再让萧衍血债血偿。
“王爷要是担心面子,我可以帮你想个理由。”沈清鸢勾起唇角,“就说王爷洞房花烛夜不行,我守活寡不如回家。”
萧衍脸色铁青。
他盯着沈清鸢,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清鸢。那个满眼都是他、说一句重话就红眼眶的沈家嫡女,怎么可能大婚当夜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苏侧妃跟你说了什么?”萧衍压下怒气,放缓语气,“婉宁只是侧室,不会影响你的地位。你若不喜欢她,本王可以把她送到别院。”
沈清鸢差点为他鼓掌。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每次她稍有不满,就把苏婉宁推出来当挡箭牌。她心软了,觉得萧衍已经让步了,自己不能再得寸进尺。
结果呢?苏婉宁在别院住了不到三天就被接回来,还哭着说“姐姐容不下我”,让萧衍觉得她善妒。
“王爷不用费心。”沈清鸢懒得再废话,“两个选择:第一,签字,我走,大家体面。第二,我现在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说摄政王强娶民女、骗婚骗嫁妆。你选。”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沈清鸢会说出“告御状”三个字。这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知道的手段,更不是沈清鸢这种恋爱脑能想出来的路数。
“你到底是谁?”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王妃。”沈清鸢笑了,“不想当的那种。”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红烛摇曳。
萧衍在身后喊她:“沈清鸢,你走了就别想回来!”
“放心。”沈清鸢头也不回,“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回来。”
夜色浓重,她踏出摄政王府的大门,身后跟着抬嫁妆的仆从。
大红的灯笼映着她的背影,凤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响。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三个月后,萧衍会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摆平西北军饷的烂摊子。上辈子她心软帮了,这辈子她不但不会帮,还会让那个坑更深一点。
更深一点就好,深到把摄政王府彻底埋进去。
她沈清鸢,上辈子是刀,这辈子要做执刀人。
而萧衍永远不知道,他亲手放走的,不只是他的王妃,更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马车在长街上疾驰,沈清鸢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牌匾。
“父亲,母亲。”她低声说,“这一世,女儿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夜风卷着细雪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极了上辈子那碗毒药洒出来时的冰凉。
她将雪擦去,放下帘子。
沈家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衍掀翻了整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