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

那是萧衍——大梁的冷面暴君,也是上一世将我囚于枕边、玩弄至死的男人。

“朕说过,不准踏出坤宁宫半步。”他修长的手指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骨节作响,“沈蘅,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没忘。

上一世,我是他亲封的贵妃,是他从罪臣之女堆里捡回来的“禁宠”。他说我不过是个玩物,高兴时赏我半句温言,不高兴时便把我锁在寝殿,供他肆意折辱。

我为他挡过毒酒,替他背过黑锅,甚至在他御驾亲征时假传圣旨替他稳住朝局。可他凯旋那日,带回的是宰相之女苏氏,当众封后。

而我,被他以“祸乱宫闱”的罪名赐了鸩酒。

临死前,他搂着新后站在城楼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臣妾记得。”我轻声开口,扯出一抹笑,“臣妾是陛下养的一条狗。”

萧衍眯起眼,似是意外我今日这般乖顺。

可我下一句话,便让他面色骤变——

“所以这条狗今日要咬人了。”

我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金簪,狠狠扎进他掐着我下颌的手背。

鲜血迸溅。

萧衍吃痛松手,眼底寒光乍现:“沈蘅!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上一世,就是今天——他命人送来那杯鸩酒的前三日,他用甜言蜜语哄我写下认罪诏书,承认自己毒害太子、诅咒皇后。我傻乎乎地写了,以为他还是爱我的。

现在我重生了,就在他哄我写诏书的前一个时辰。

“陛下,您手背上的伤得赶紧包扎。”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否则待会儿去见苏贵妃,让她瞧见了,该心疼了。”

萧衍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苏贵妃的事。毕竟在他口中,苏氏只是他“不得不纳”的棋子,是他“心里只有我”的证明。

上一世我信了。这一世,我只想笑。

“你听谁胡说的?”他沉下脸,周身帝王威压倾泻而下,“朕说过,那些流言——”

“流言?”我笑着打断他,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封信笺,“那陛下亲笔写给苏家的婚书,也是流言?”

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写着:“朕登基之日,便是你入主中宫之时。”

这封信,上一世我直到被赐死都没见过。是重生后我翻遍了萧衍藏在坤宁宫暗格里的密件才找到的。

萧衍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起身,伸手来夺。我却当着他的面,将那封信笺撕成碎片,扬手撒向他。

纸片如雪,落在他冰冷的龙袍上。

“沈蘅,你在找死。”他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我找死?”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陛下,上辈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我不想再死在你手里了。”

萧衍眼神骤然凝滞。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说什么‘上辈子’?”

我没回答,只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那是一份拟好的废后诏书,不,准确地说,是一份“废帝诏书”。

上面罗列着萧衍十大罪状:弑兄夺位、残害忠良、勾结外戚、私吞国库……

每一条,都有确凿证据。

这些证据,是上一世我被囚禁在坤宁宫时,无意中发现的。萧衍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忘了我沈蘅出身御史世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怎么用证据把一个人钉死在史书上。

“你疯了。”萧衍看着那份诏书,声音微微发紧,“这种东西拿出去,没人会信。”

“是吗?”我笑着拍了拍手。

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太傅裴衍之——上一世被萧衍以“谋反”罪名诛杀九族的忠臣,也是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时辰派人救下的助力。

裴衍之身后,站着三位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他们看向萧衍的眼神,写满了震惊与失望。

“陛下,”裴衍之拱手,声音苍凉,“老臣斗胆一问——先帝,当真是您毒杀的?”

萧衍后退半步,面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闹脾气的。

她是来要他命的。

“你以为这些人能奈我何?”萧衍忽然冷笑,抽出腰间佩剑,“朕是大梁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一个贱婢——”

剑锋刺来。

我没躲。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替我挡。

果然,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修长手指稳稳捏住剑刃,生生将萧衍的剑夺了下来。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与萧衍七分相似、却温和许多的脸。

萧珩——萧衍同父异母的弟弟,上一世被萧衍软禁十年的宁王。

“皇兄,”萧珩将剑丢在地上,语气平淡,“你的时代,结束了。”

萧衍死死盯着他,又看了看我,忽然大笑起来:“好!好!沈蘅,朕倒是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他的?”

我没解释。

因为没必要。

我只做了一件事——将那份废帝诏书递给裴衍之,转身走向殿外。

身后传来萧衍声嘶力竭的怒吼:“沈蘅!你给朕回来!朕还没同意!你以为离开朕你算什么?不过是个罪臣之女——”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曾让我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此刻被侍卫按住,发冠歪斜,龙袍凌乱,活像个跳梁小丑。

“陛下,”我轻声说,“上一世你问我,做你的禁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那是我几辈子倒的霉。”

我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萧衍崩溃的嘶吼。

三日后,萧衍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新帝萧珩登基,大赦天下。

而我,没有被封妃,也没有入宫。

我开了一家书肆,写尽了这世间所有不该被遗忘的故事。

至于萧衍?

听说他在冷宫里日日喊着我的名字,喊着“蘅儿,朕知错了”。

后来有宫人告诉我,他在冷宫的墙上,写了一整面的“悔”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一句“知错”就能抹去的。

比如,上一世我喝下的那杯鸩酒。

比如,他亲手写下的,那张赐死诏书。

窗外桃花灼灼,春日正好。

我铺开宣纸,提笔写下新故事的开头——

“从前有个姑娘,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门帘被掀开,萧珩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看到我写的字,笑着摇了摇头。

“又在写皇兄的事?”

“不,”我搁下笔,“在写一个警示——告诉天下姑娘,别做任何人的禁宠。”

“要做,就做自己的主。”

萧珩没说话,只是把茶放在我手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我没看他,也没心动。

因为这一世,我什么都不想爱了。

我只想好好活着。

为自己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