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裴家公子又来了,说是要商议婚期。”

沈昭宁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鹅黄帐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这是她在侯府的闺房。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自己死在裴家冰冷的柴房里,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裴衍搂着柳氏说的那句:“沈昭宁那个蠢货,终于死了。”

重生了。

沈昭宁缓缓攥紧被褥下的手指,指甲嵌入掌心,疼痛清晰而真实。她记得这个时间节点——宣和十四年三月十九,距离她被裴衍花言巧语哄骗、偷出侯府地契去典当行抵押,还有三天。

距离她父亲沈崇远被弹劾“纵女行凶、教女无方”而削爵罢官,还有十七天。

距离她母亲林氏被裴衍的马车“意外”撞倒、终身瘫痪,还有一个月零五天。

上一世,她跪在裴衍脚边求他救救沈家,裴衍一脚踹开她说:“你爹挡了我的路,你们沈家,活该。”

沈昭宁翻身坐起,守在榻边的丫鬟碧桃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去告诉裴衍,婚期不必商议了。”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这门亲事,我退了。”

碧桃愣在原地:“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退婚。”沈昭宁起身走到妆奁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眉眼间还带着上一世死时的冷意,“顺便告诉他,让他以后别来了,侯府的门,他裴衍不配进。”

碧桃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坐在镜前,开始梳理上一世的记忆。裴衍能一步步爬上去,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她沈昭宁亲手送上去的——侯府的人脉、侯府的银钱、侯府暗中经营多年的商路。

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衍推开拦他的婆子,直接闯进了内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俊朗,眉目含笑,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上一世的沈昭宁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整整五年。

“昭宁,你怎么突然说要退婚?”裴衍走近,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闲话?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上一世,这个人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术,骗她交出了侯府地契,骗她偷了父亲的私印,骗她写下一封封“通敌”的伪证。最后她才知道,裴衍早在定亲前就与柳氏勾搭成奸,接近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裴衍,”沈昭宁靠在妆奁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是在暗中联络户部侍郎王崇远?想通过他攀上三皇子?”

裴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前日去城南的宅子,见的那个穿青衫的男人,是柳氏的兄长柳文昭吧?”沈昭宁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你们商议的事,需要我当着你的面说出来吗?”

裴衍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勉强笑道:“昭宁,你在说什么?什么王崇远、柳文昭,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袖口里藏的那封信,要不要拿出来给我看看?收信人写的可是‘王大人亲启’。”

裴衍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口。

沈昭宁笑了。上一世她死前,裴衍搂着柳氏得意洋洋地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包括他联络过谁、贿赂过谁、陷害过谁。这些信息,这一世全成了她手里的刀。

“裴衍,我给你两个选择。”沈昭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自己去跟我爹说,婚约作废,从此你我两家再无瓜葛。第二——”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她重生后立刻写下的,上面列着裴衍近一年来暗中勾结的官员名单、行贿的时间和金额。

“我把这个交给父亲,你应该知道,以侯爷的脾气,看到这个会怎么对付你。”

裴衍盯着那张纸,脸色青白交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几次嘴,最终挤出一句:“昭宁,你变了。”

“我没变。”沈昭宁将纸收回袖中,淡淡道,“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裴衍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碧桃从门外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裴公子真的会来退婚吗?他万一赖着不走怎么办?”

“他会来的。”沈昭宁坐回妆奁台前,开始梳妆,“他不是怕我,是怕我爹手里的兵权。上一世他需要侯府的势力,这一世也一样。但只要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牌,他就会立刻止损,转而去找下一个能利用的人。”

“那……小姐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昭宁对着铜镜描眉,手很稳:“先把我娘从佛堂请出来,告诉她裴衍的真面目。然后去见父亲,让他把城南那间铺子的掌柜换掉——那个掌柜是裴衍的人。”

碧桃瞪大了眼:“小姐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到的。”沈昭宁放下眉笔,站起身,“走吧,先去佛堂。”

佛堂在侯府最东边的小院里,常年点着檀香,光线昏暗。沈昭宁的母亲林氏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上一世,林氏之所以躲进佛堂,是因为沈昭宁执意要嫁给裴衍,与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林氏伤心过度,从此闭门不出。后来裴衍为了逼沈昭宁交出侯府最后一张地契,派人伪造了一场“意外”——林氏的马车在巷口被撞翻,脊椎断裂,余生都在床上度过。

而那时的沈昭宁,正被裴衍关在柴房里,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娘。”沈昭宁跪在蒲团上,抱住林氏的胳膊。

林氏睁开眼,看见女儿眼眶通红,心疼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娘,我不想嫁给裴衍了。”

林氏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真的。”沈昭宁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以前瞎了眼,以后不会了。”

林氏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不想嫁就不嫁。你爹那边我去说,他本来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你死活要嫁的。”

沈昭宁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擦干眼泪,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娘,还有一件事。咱们家城南的胭脂铺,掌柜姓周,您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那个周掌柜,三个月前就把铺子的流水账改过了,每月有三成的银子被他私下转走。转出去的钱,最后进了裴衍的腰包。”

林氏脸色骤变:“昭宁,你怎么知道这些?”

“娘别问那么多。”沈昭宁站起身,拉了林氏一把,“现在让人去铺子里查账,还来得及。另外,周掌柜房里有个暗格,账本就在里面。”

林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天真和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冷静。

“好,娘这就让人去查。”

当天下午,周掌柜被侯府的人从铺子里揪了出来,暗格里的账本当场搜出,铁证如山。周掌柜供认不讳,说是裴衍指使他做的,允诺事成之后分他两成干股。

沈崇远下朝回来,听林氏说了前因后果,气得将茶盏摔了个粉碎:“裴衍那个畜生!我沈家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算计!”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昭宁,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从前一门心思扑在裴衍身上,谁说裴衍一句不好她就跟谁急。如今突然转了性,不但主动退婚,还精准地指出了裴衍安插在侯府的暗桩,就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

“昭宁,”沈崇远沉声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昭宁抬起头,平静地与父亲对视:“爹,您别问了。您只要知道,女儿不会再犯傻了。”

沈崇远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爹不问了。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跟爹商量,不能再一个人扛着。”

“好。”

沈昭宁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能让父亲原谅她。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家人失望。

她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列清单。

裴衍上一世做过的所有事,她都要一一记下来。哪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牵扯到哪些人、留下了什么证据,她必须分毫不差地回忆清楚。

这不是复仇,这是清算。

写到一半,碧桃匆匆跑进来:“小姐,裴公子来了,说是要见侯爷,正式退婚。”

沈昭宁头也没抬:“让他去。”

“还有一件事,”碧桃压低声音,“裴公子身边跟了一个女人,穿藕荷色裙衫的,说是他的远房表妹,一起来赔罪的。”

沈昭宁的笔顿住了。

藕荷色裙衫。远房表妹。

柳氏。

上一世,柳氏就是以“远房表妹”的身份出现在沈家的,温柔小意、善解人意,一口一个“昭宁姐姐”叫得亲热。沈昭宁那时候蠢,真把她当姐妹,什么心事都跟她说。结果柳氏转头就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裴衍,成了裴衍拿捏沈昭宁的最好工具。

“碧桃,”沈昭宁放下笔,站起身,“去请那位表妹进来,就说我想见见她。”

碧桃应声去了。

沈昭宁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发髻,又将唇上的胭脂补了一层。镜中的少女眉眼含霜,唇色却艳得惊人,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

不多时,碧桃领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纤细,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温柔得没有半点攻击性。

这就是柳氏。柳如烟。

上一世,就是这张温柔无害的脸,笑着看她被裴衍关进柴房,笑着对裴衍说“衍哥哥,沈姐姐既然这么不识抬举,不如就让她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笑着看她在冰冷的柴房里一点一点断了气。

“昭宁姐姐,”柳如烟盈盈一拜,声音甜得像蜜水,“如烟久仰姐姐大名,今日一见,姐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明艳动人。”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如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僵:“姐姐?”

“你今年多大?”沈昭宁忽然问。

“回姐姐,十五。”

“十五岁,正是好年纪。”沈昭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跟裴衍认识多久了?”

柳如烟垂下眼睫,一副乖巧模样:“如烟是裴公子的远房表亲,幼时曾见过几面,近日才重新联系上。”

“重新联系上,”沈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是三个月前吧?裴衍去金陵办货,你正好在金陵的别庄里住着。你们在秦淮河上见了面,赏了一夜的灯。第二天早上,裴衍从你那里拿走了沈家在金陵的三间铺面的地契。”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说什么?”柳如烟的声音变了调,“我、我不知道什么地契……”

“你不知道?”沈昭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你腰间的玉佩上,刻的‘裴’字是谁的?裴衍给你的定情信物,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身上,是怕我看不见?”

柳如烟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玉佩,后退了一步。

“还有,”沈昭宁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左耳后的那个胎记,裴衍跟我说过。他说你最不喜欢那个胎记,每次都要用粉盖住。可他不知道的是——我见过你。三年前,你在金陵的教坊司里,还叫另外一个名字。”

柳如烟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如烟,或者叫你柳媚儿,”沈昭宁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出去,告诉裴衍,让他立刻来退婚。否则,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你从教坊司出来的事。”

柳如烟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碧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沈昭宁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说了,做梦梦到的。”

碧桃当然不信,但也不敢再问。

不到半个时辰,裴衍就来了。

他站在沈昭宁房门外,隔着帘子,声音压得很低:“昭宁,婚书我已经带来了。退婚的事,我答应你。”

沈昭宁在帘子里说:“把婚书放在门口,你可以走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沈昭宁的手微微一顿。

“你也重生了,对不对?”裴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否则你不可能会知道那些事。上一世,你死的时候,我也在。我亲眼看着你咽气的。”

沈昭宁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裴衍确实在。他搂着柳如烟,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在地上抽搐、吐血,直至断气。她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你猜对了。”沈昭宁掀开帘子,走到门口,与裴衍隔着一道门槛对视,“我重生了。所以这一世,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见。”

裴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既然都是重生,那我们不如合作。上一世我是做得不对,但这一世我们可以联手。你帮我拿到沈家的兵权,我帮你除掉所有挡路的人。等事成之后,侯夫人的位置还是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裴衍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沈昭宁的眼睛里看到了上一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而是不屑。

“裴衍,你知道上一世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沈昭宁说,“不是信了你,不是帮了你,而是在我死之前,没有亲手杀了你。”

裴衍后退了一步。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碰沈家一根手指头。”沈昭宁弯腰捡起地上的婚书,当着裴衍的面,一撕两半,“滚。”

婚书的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裴衍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沈昭宁,眼中终于露出了上一世才有的狠厉:“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做过了。”沈昭宁转身回房,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的风,“不会再有第二次。”

门在裴衍面前重重关上。

碧桃看着自家小姐走回桌边坐下,铺开那张清单,继续提笔写字,笔尖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姐,您真的不怕裴公子报复吗?”

沈昭宁没有抬头:“他报复不了。”

“为什么?”

“因为在他报复我之前,”沈昭宁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吹了吹墨迹,“我会先让他一无所有。”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裴衍的罪状。从私通外官到侵吞军饷,从伪造地契到买凶杀人,每一条都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有证据。

碧桃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的小姐,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窗外暮色渐浓,侯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沈昭宁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然后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裴衍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上一世,她从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为了去见裴衍。

这一世,她要让裴衍从这条街上彻底消失。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沈昭宁关上窗,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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