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沈砚的指骨还捏着那本结婚证。
殷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痕,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被他从医院里拖出来,按着手指摁了手印。那时候她刚做完流产手术,身下还在出血,整个人虚得像一片纸。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别耽误时间,下午还有个会。”
婚后三年,她被关在那栋别墅里,成了他社交场合上最体面的摆设。他不碰她,也不许别人碰她。她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以为他至少是爱她的,只是不会表达。

直到她在书房里翻到那份文件。
“沈太太这个身份,我需要一个血统干净的人来坐。殷念父亲早亡,母亲精神病住院,社会关系简单,便于控制。——至于感情,不需要。”
她拿着那张纸去质问他,沈砚甚至没有否认,只是靠在皮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
“你以为你是谁?不是我看上你,你觉得凭你的出身,能嫁进沈家?”
那天晚上她从二楼跳了下去。
没死成。双腿粉碎性骨折,在轮椅上坐了半年。母亲听说她自杀的消息,在医院里拔了针头,再也没有醒过来。
而她坐在轮椅上,听护士说沈砚连医院都没来,只让秘书送了一张卡。
“密码是你生日。沈总说,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殷念把那句“想要什么自己去买”记了整整一辈子——如果那也算一辈子的话。
她上辈子确实没活多久。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沈砚的白月光从国外回来。她碍了眼,被一杯红酒泼在脸上,然后是一纸离婚协议。
她签了字,拖着残腿离开沈家,三个月后死在一场车祸里。刹车被人动过手脚,警方说是意外,她知道不是。
因为在车祸前一晚,她听到沈砚在电话里说:“处理干净。”
现在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初夏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腿,又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个被沈砚强行拿掉的孩子,现在还没有被种下。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车。”
沈砚已经坐进了车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脸。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沦陷的好看。殷念曾经以为自己是被他的脸吸引的,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猎食者精心伪装出的皮囊。
她没动。
沈砚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殷念。”
这次殷念动了。她走到车门前,弯腰,把手里的结婚证递给他。
“沈总,这东西,你留着当纪念品吧。”
沈砚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你说什么?”
殷念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米七五的身高配上八厘米的高跟鞋,让她第一次有了俯视沈砚的视角。
“我说,这门婚事,我拒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笃,节奏稳得像心跳。
身后传来车门摔上的巨响,沈砚的长腿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婚事是你妈点头的,两家人坐在一起谈好的,你现在——”
“我妈?”殷念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沈砚,我妈现在在精神病院,她连我是谁都不认识。你去找一个不认识自己女儿的人点头,你也不嫌寒碜?”
沈砚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殷念,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
“我知道。”殷念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哭着妥协,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拿出湿巾,当着他的面擦了擦被他碰过的手腕,“我在放弃一个把我当工具用的男人,一个把我当摆设的婚姻,和一个连死了都不会来收尸的所谓丈夫。”
她把湿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冲他笑了笑。
“沈总,我放弃得很好。”
沈砚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殷念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殷念太熟悉了,是猎人发现猎物挣脱了陷阱时,反而被激起的、更残忍的兴趣。
“行。”他点了点头,把结婚证收进口袋,“你闹,我陪你闹。三天之内,你会回来求我的。”
殷念没再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上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公司一个死对头的联系方式。
陆之珩,沈砚在商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上辈子两人斗了整整三年,最后陆之珩以微弱的劣势落败。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沈砚用了殷念家的专利技术——那是她父亲生前最后的研发成果,被她亲手交到了沈砚手里。
这一次,她要换个人给。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殷念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男声:“哪位?”
“陆总,”殷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手里有一份沈砚下周要投标的完整方案,包括他的底价和技术参数。你想不想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之珩笑了,笑声很轻,但殷念听出了其中的锋芒。
“殷念?”他说出了她的名字,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沈砚的未婚妻?”
“前未婚妻。”殷念纠正道,“我刚刚拒婚了。”
“哦?”陆之珩的声音多了一丝玩味,“那沈砚现在应该很不高兴。”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
陆之珩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久了一些。
“面谈,”他说,“今晚七点,老地方。”
殷念挂掉电话,走进医院。
她先去看望了母亲。上辈子她为了讨好沈砚,把母亲从疗养院接出来,送进了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结果母亲不适应环境,病情急剧恶化,最终在她自杀未遂的那天晚上,拔了针头。
这一次,母亲还住在原来那家普通的疗养院。条件虽然一般,但护士们都认识她,照顾得很细心。
殷念在病床前坐了一个小时,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去找了主治医生。
“王医生,我要把我妈转到北京去。”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转院可以,但费用……”
“钱的事我来解决。”殷念说,“您帮我推荐最好的专家,费用不是问题。”
她上辈子在沈砚身边待了三年,别的东西没学到,但沈砚公司里那些核心项目的运作方式、技术参数、客户资源,她全都记在脑子里。
那是她用血和泪换来的信息差,这一世,她要变现。
晚上七点,殷念准时出现在那家私房菜馆。
陆之珩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杯。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看见殷念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沈砚给我打过电话了。”陆之珩第一句话就让殷念心里一紧,但他紧接着说,“他说你精神出了问题,让我不要相信你说的任何话。”
殷念坐下来,把包放在一边,平静地看着他。
“那你信吗?”
陆之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她。
“我认识沈砚十五年,”他说,“他从来不会专门打电话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他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你手里真有东西。”
殷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沈砚下周要投的那个智慧园区项目,他的底价是八亿两千万。技术方案的核心卖点是自研的物联网平台,但他所谓的自研,底层架构用的是开源的框架,只改了不到百分之三十的代码。这一点,只要你请第三方做代码比对,一查就能查出来。”
陆之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份方案,”殷念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是我帮他写的。”
这倒是真话。上辈子沈砚逼她写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写完之后连署名都没有给她,直接在项目会上说是团队做的。
陆之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过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要什么?”
“我要沈砚输掉这个项目。”殷念说,“输得干干净净,输到董事会对他产生质疑。”
“就这个?”
“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殷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暗含锋刃:“我要进你的公司。”
陆之珩挑了挑眉。
“殷小姐,我的公司不养闲人。”
“我不需要你养,”殷念说,“我能帮你拿下沈砚手里最大的客户——恒瑞集团。他们的采购总监下周会来上海,沈砚已经安排了饭局。但我有办法让那个人不见沈砚,只见你。”
陆之珩靠回椅背,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沈砚的生日宴上,那时候她站在沈砚身边,安静得像一幅画,漂亮但没有灵魂。沈砚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殷小姐”,连“未婚妻”三个字都懒得说。
他当时还在想,这么好看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跟了沈砚那种人。
现在他知道了。
好看是真的,但不是没有灵魂,而是灵魂被人关起来了。
现在,她放出来了。
“成交。”陆之珩伸出手。
殷念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成年人之间平等的握手。
她注意到陆之珩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健身或者练什么器械留下的。不像沈砚,手永远冰凉,像一条蛇。
松开手的时候,陆之珩忽然说了一句:“沈砚不知道你懂这些吧?”
殷念笑了笑,没回答。
沈砚当然不知道。上辈子她藏了太多东西,把自己的智商和能力全都藏在一张漂亮的脸后面,只为了让他多看她一眼。
多蠢。
她这辈子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三天后,沈砚说的那句话果然应验了一半。
殷念确实去了沈氏集团,但不是去求他的。
她是去送律师函的。
“你要解约?”沈砚的秘书瞪大了眼睛,“殷小姐,这个合同是沈总亲自——”
“亲自逼我签的,”殷念把律师函放在桌上,“我咨询过了,婚前协议里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显失公平,法律上站不住脚。如果沈总不愿意和平解决,那就法庭见。”
消息传到沈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开董事会。
据说他当场摔了一个杯子。
殷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陆之珩的公司里办理入职手续。
陆之珩给她安排了一个项目经理的职位,负责对接恒瑞集团。这个决定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少议论——一个没有任何行业经验的女人,空降进核心项目组,凭什么?
殷念没有解释,因为她不需要解释。
一周后,恒瑞集团的采购总监如约来到上海。
沈砚确实安排了饭局,但殷念提前做了功课,查到这位总监的女儿正在申请一所常春藤大学,而陆之珩的校友资源刚好能帮上忙。
饭局那天,殷念没有去。她只是让陆之珩在见面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认识普林斯顿的招生官”。
结果就是,沈砚在饭店里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是对方取消见面的通知。
而陆之珩拿下了恒瑞集团未来三年的独家供应合同。
签完合同那天,陆之珩请殷念吃饭。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恒瑞总监的女儿要出国这件事,连我都查不到。”
殷念切着牛排,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上辈子吃过他的亏。”
陆之珩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殷念没有笑。
她说的是真话。
上辈子沈砚拿下恒瑞之后,那个总监因为收了沈砚的贿赂被调查,殷念作为中间人被牵连,在看守所里关了四十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沈砚甚至没有来接她。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那个人会为了利益出卖任何人。
所以这辈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靠近恒瑞。
一个月后,沈砚的公司输掉了那个智慧园区项目。
陆之珩以七亿九千万的价格中标,比沈砚的底价低了整整三千万。沈砚的董事会炸了锅,几个大股东当场发难,质问他为什么底价会被对手知道得那么清楚。
沈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殷念。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殷念正在加班改方案。手机屏幕上跳出来“沈砚”两个字,她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五遍,第六遍的时候她接了。
“殷念,”沈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咬着牙说的,“你找死。”
殷念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开了免提,一边改方案一边说:“沈总,有事说事,我赶进度。”
“那个项目的底价,是不是你告诉陆之珩的?”
“是。”
沈砚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沉默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泄露商业机密,我可以让你坐牢。”
“沈总,”殷念停下敲键盘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那份方案,核心内容是我写的,代码是我调的,连ppt都是我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原创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想告我,可以。”殷念说,“但你得先想好,告我的时候,要不要把那些方案到底是谁写的这件事,拿到法庭上说清楚。”
沈砚没有说话,但殷念听到了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车。
是沈砚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西装外套搭在肩上,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条蛇。
看见殷念走过来,他把烟掐灭了,站直身体。
“念念,”他换了一个称呼,声音放软了,“我们谈谈。”
殷念停下脚步,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他。
上辈子她最吃这一套。他只要语气一软,叫她一声“念念”,她就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谈什么?”
沈砚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非要娶你?”
殷念没说话。
“因为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沈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有脑子,有能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想让你发光,但我用错了方式。”
上辈子殷念听到这话一定会哭。
因为这是她等了三年的认可。
但现在她只觉得很可笑。
“沈砚,”她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你连坏都坏得不真诚。”
沈砚的表情僵住了。
“你想让我回去,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有用。”殷念说,“你丢了恒瑞,丢了智慧园区的项目,董事会逼你,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翻盘的人。而我刚好证明了我的价值。”
她走近一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陆之珩,而不是给你?”
沈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因为我给过你一次了,”殷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上辈子。”
沈砚显然没听懂这句话,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收起所有温柔的表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车,摔门而去。
殷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下周会去见浙江的孙总,那个项目如果被沈砚拿下,够他翻盘了。”
陆之珩秒回:“你怎么知道?”
殷念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因为我懂他。”
陆之珩没有再问,只回了一句:“明天请你吃饭。”
三个月后,沈砚的公司资金链断裂。
殷念一步一步地拆掉了他的所有退路。恒瑞的合同断了,智慧园区项目丢了,浙江的大单被陆之珩截胡,就连他最信任的财务总监,也被殷念挖出了做假账的证据。
她把这些证据整理好,实名举报到了经侦部门。
沈砚被带走的那天,殷念正在陆之珩的办公室里签一份新的合同。
陆之珩看着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忽然说了一句:“沈砚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殷念抬起头。
“他说让我转告你,”陆之珩顿了一下,“他说‘上辈子的事,对不起’。”
殷念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放下笔,看着陆之珩,忽然笑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陆之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他问你,这一次,能不能去看守所看看他。”
殷念站起来,把合同收进包里。
“替我回他一句,”她说,“上辈子他没来看我,这辈子我也不会去看他。”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之珩叫住了她。
“殷念。”
她回头。
陆之珩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温度清晰可辨。
“那明天呢?明天你有没有空?”
殷念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陆总,你是在约我吗?”
“我在预约。”陆之珩说,“你上辈子的名额被人占了,这辈子总该轮到我了。”
殷念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她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她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一个人的心跳。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心跳。
没有被任何人攥在手里。
没有被任何人定价。
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