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鸾鸣殿外跪满了请命的朝臣。

沈清辞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的是血腥味和檀香交织的气息。她低头看见自己腕间那道狰狞的刀疤——那是上一世,她为救中毒的萧衍珩,生生割肉放血做药引留下的。

“娘娘,您醒了?”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眼眶通红,“王爷已经三日没回府了,听说又去了柳侧妃那儿......”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青禾的脸。上一世,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被柳如烟的亲信活活打死在她面前,而她连哭都来不及哭,就被萧衍珩以“善妒”之名禁足。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她是太医院院正之女,一手金针渡穴之术出神入化,被先帝指婚给七皇子萧衍珩。她倾尽毕生所学,为他解毒疗伤、培养死士、甚至用禁术折寿十年救他性命。可萧衍珩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她的后位,将她囚禁冷宫,转头立了柳如烟为后。

柳如烟笑着把鸩酒端到她面前时,附在她耳边说:“姐姐还不知道吧?王爷中的毒,本就是我和柳家联手下的。只有你信了那苦肉计,心甘情愿为他试遍百毒,他才好拿到太医院的禁药秘方。”

鸩酒入喉,她听见远处传来的登基大典的钟声。

那是她为他挣来的江山。

“青禾。”沈清辞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萧衍珩现在在哪?”

青禾愣了一下。娘娘从来都是唤“王爷”,从未直呼其名。

“回娘娘,王爷在柳侧妃的棠梨院,说是......说是旧伤复发,需要柳侧妃照料。”

沈清辞笑了。

旧伤复发?那分明是她上一世用命替他压制的余毒,现在却成了他去柳如烟那里的借口。

“去太医院,给我取一包砒霜来。”

青禾吓得药碗差点摔了:“娘、娘娘?!”

“开玩笑的。”沈清辞起身,从妆奁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萧衍珩亲手写的休书,上一世他是在登基后才扔给她的,可这一世,她发现这休书在她嫁进来的第三个月就已经写好了。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

“去请王爷,就说我有救他余毒的方子,让他带着柳侧妃一起来听。”

青禾犹豫:“娘娘,柳侧妃她......”

“一起叫来。”沈清辞对着铜镜描眉,镜中的女人眉眼间再无半点温顺,“好戏要唱给全角儿听。”

萧衍珩来得很快。

他一身玄色蟒袍,面容俊美却透着凉薄,见到沈清辞的第一句话是:“你又闹什么?如烟身子弱,经不起你折腾。”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素白衣裙,我见犹怜,冲沈清辞微微一福:“姐姐莫怪,是王爷非要妾身陪着来的。”

沈清辞坐在主位上,连起身都懒得起。

“萧衍珩,我问你一件事。”她直接略过柳如烟,连眼风都没给一个,“三年前你求先帝赐婚时,说过什么?”

萧衍珩皱眉:“你今日怎么——”

“你说,沈清辞的药理天赋天下无双,若能娶到她,你愿用半壁江山来换。”沈清辞一字一句重复,“先帝信了,满朝文武信了,我也信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将那卷帛书展开。

休书二字映入眼帘,日期是四年前。

萧衍珩脸色微变,伸手就要夺,沈清辞却比他更快,直接将帛书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你!”萧衍珩瞳孔骤缩。

“烧的不是原件。”沈清辞拍了拍手,“原件我已经让人送去了御书房,这个时辰,陛下应该正在看。”

萧衍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欺君?”沈清辞笑了,“当初是谁伪造了我的笔迹,在婚书上动手脚,骗先帝说我自愿为妾?是谁拿了太医院的禁药秘方,转手交给柳家去研制毒药?萧衍珩,你猜陛下看完那些物证,是先杀你,还是先杀我?”

柳如烟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衍珩,却见这个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

“你以为陛下会信你?”萧衍珩冷笑,“你一个深闺妇人,能有什么证据?”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到桌上。

瓶身碎裂,里面滚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诡异的甜腥味。

柳如烟看清那药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这是柳家秘制的噬心丹。”沈清辞说,“上一世你让我试了三年,我体内的毒足够毒死十头牛。这一世,我提前取了解药配方,连带着柳家三代制毒的账本,一并交给了陛下。”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珩:“忘了告诉你,半个时辰前,御林军已经围了柳府。你猜柳家那些人,会不会供出你?”

萧衍珩终于维持不住镇定,上前一步掐住她的手腕:“你疯了!你是我的王妃,我若倒了,你也活不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掐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曾在她割肉做药引时握着她流泪说“清辞,我此生绝不负你”。

“你的王妃?”她反手扣住他的脉门,指尖发力,萧衍珩只觉得整条手臂像被针扎一样酸麻,不由自主松开了手,“萧衍珩,从你写下休书那刻起,我就不是你的王妃了。上一世不是,这一世更不是。”

她松开手,萧衍珩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柳如烟已经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清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体内的余毒,我确实有解药。但上一世你赐我的那杯鸩酒,让我在冷宫里疼了七天七夜才死。所以这一世,解药我不会给你。”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你就带着那些毒,慢慢熬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活个三年五载。运气不好——”她笑了笑,“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萧衍珩冲出来时,沈清辞已经走出了鸾鸣殿。

御林军统领站在殿外,躬身行礼:“沈姑娘,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走吧。”

沈清辞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萧衍珩歇斯底里的喊声,以及柳如烟的尖叫。那些声音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上一世那些荒唐的岁月,终于被埋进了大雪里。

御书房里,老皇帝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沉默了很久。

“清辞,你救了朕的命,又替朕铲除了柳家这个心腹大患。朕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个公道。”他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沈清辞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臣女只求一事——请陛下下旨,允臣女入太医院。”

老皇帝愣了:“你要做御医?”

“臣女要做的,不是御医。”沈清辞抬起头,眼中映着炭火的微光,“臣女要重修《本草纲目》,重订太医院药典,将那些被世家大族垄断的秘方公之于众。天下百姓不该因买不起药而死,更不该因世家争权夺利而成为牺牲品。”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朕准了。”

他提笔写旨,写到一半忽然问:“那七皇子的事,你不恨?”

沈清辞垂下眼。

恨?当然恨。但上一世的经历教会她一件事——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活着看到你过得有多好。

“臣女不恨。”她说,“臣女只是不再信了。”

走出御书房时,雪已经停了。

青禾撑伞迎上来,小声说:“娘娘......哦不,姑娘,七皇子被陛下禁足了,柳侧妃被打入冷宫。外面都在传,说您是大义灭亲的女神医。”

沈清辞接过伞,抬头看了眼放晴的天空。

“青禾,你说这世上最好的报复是什么?”

青禾想了想:“让他后悔?”

“不。”沈清辞笑了笑,“是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从今天起,他的死活,与我无关。”

她撑着伞,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太医院的方向。

身后那座困了她两世的皇城,终于成了背景。

而她不知道的是,太医院门口,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人已经等了她很久。

男人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医书,见沈清辞走来,微微挑眉:“太医院院正沈清辞?久仰。”

沈清辞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

“你是?”

“顾晏辰。”男人合上医书,眼底带着几分玩味,“陛下新封的太子太傅,也是——你上一世那本《本草纲目》的忠实读者。”

沈清辞瞳孔微缩。

他说“上一世”。

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别紧张。”顾晏辰将医书递给她,“我比你早重生三年。萧衍珩那些证据,有一半是我帮你找的。”

沈清辞没有接书,只是盯着他。

“为什么帮我?”

顾晏辰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大概是因为,上一世你死的那天,我刚好在冷宫墙外。你疼了七天七夜,我听了七天七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一个能为天下人修药典的女人,不该死得那么不值。”

沈清辞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但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冬天,好像没有上一世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