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又开了。
林朵记得这漫天的粉,记得花瓣落在婚纱上的样子。她记得自己穿着那件廉价的白纱,站在顾景川面前,笑着说“我愿意”。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签下的不是婚约,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船票。

“朵儿,你想好了吗?真的要放弃保研?”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气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朵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保研申请表,看见茶几上那份还没签字的订婚协议,看见日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的——2020年3月15日。
距离她入狱,还有三年。
距离父亲因为替顾景川担保而倾家荡产、心脏病发去世,还有两年。
距离母亲在病床上哭着求她“别嫁了,妈求你了”,还有三天。
上一世,她把保研表撕了,把父母的棺材本掏出来给了顾景川,跪在地上求父母签字同意这门婚事。她以为那是爱情,以为那个男人会感激她的付出,会记得她的好。
结果呢?
顾景川的公司在纳斯达克敲钟那天,苏婉把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递到她面前。她这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帮他搭建的商业帝国,法人写着苏婉的名字,股权在顾景川母亲名下,而她林朵,不过是个免费的项目经理、免费的保姆、免费的床伴。
她不肯签字。
三天后,她因“涉嫌商业诈骗”被带走。顾景川亲自出庭作证,说所有违法操作都是她一人所为。苏婉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朵朵,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我和景川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啊。”
她在监狱里待了四年。
出来那天,父亲已经走了。母亲住在地下室里,头发全白了,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朵儿,妈给你煮了面。”
那碗面她没吃完。母亲倒在她怀里,心脏骤停。
林朵用了半年时间搜集证据,写了举报信,实名举报顾景川偷税漏税、商业欺诈、行贿。信寄出去的第二天,一辆面包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她没来得及跑。
这辈子,她不想跑了。
“妈。”林朵站起来,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切菜的母亲。母亲愣了愣,手里的刀停在半空:“怎么了?”
“保研的事,我签了。”林朵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明天就去交表。”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真的?你不去顾景川那个公司了?”
“不去了。”林朵抬起头,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眼眶发酸,“妈,顾景川今天是不是约你们吃饭,说要商量订婚的事?”
“是啊,他说——”
“别去。”林朵说,“我不会嫁给他。这辈子都不会。”
母亲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气话。林朵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妈,我清醒得很。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顾景川。
林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上一世接起这个电话时的雀跃。那时候她以为这通电话是幸福的开始,现在她知道,这是审判的前奏。
“朵儿,晚上六点,我定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川菜馆。叔叔阿姨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们都会来。订婚的事,我想当面跟叔叔提。”顾景川的声音温柔体贴,是上一世让她沉溺的毒药。
“不用了。”林朵说,“顾景川,婚我不订了。保研我也不会放弃。你那个创业计划,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朵儿,你是不是又在闹脾气?”顾景川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林朵听出了底下的不耐烦,“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帮我两年,等公司——”
“帮你两年?”林朵笑出了声,“帮你从零到一搭建商业模式,帮你写BP,帮你拉投资,帮你搞定所有技术难题,然后你转头跟苏婉说‘林朵就是个工具人,用完了就扔’?”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苏婉——”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朵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顾景川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别想再用到林朵的一分钱、一份力、一个脑细胞。保研我继续读,创业我自己做,你找你的苏婉,我走我的阳关道。”
她挂了电话。
母亲站在旁边,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朵儿,你——”
“妈,别担心。”林朵蹲下来捡菜,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女儿这辈子,不会再当傻子了。”
三天后,林朵见到了陆辰。
准确地说,是她主动找上门的。
上一世,顾景川的公司能活下来,靠的是林朵剽窃了陆辰团队的核心算法。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偷,她只知道顾景川说“你就借鉴一下,改改就行”。她真的改了,改得面目全非,但内核还是陆辰的东西。
三年后陆辰发现真相,起诉顾景川侵权。那是顾景川唯一一次在法庭上败诉,但最后背锅的是林朵。因为所有代码的提交记录,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这辈子,她不想偷了。
她想光明正大地合作。
陆辰的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牌上写着“辰光科技”四个字。林朵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陆辰正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上一世她只在法庭上见过这个男人。他坐在原告席上,眼神冷得像刀,看她的目光里全是厌恶。她一直以为他恨她,直到后来她查到,那场官司结束后,陆辰私下找过顾景川,说:“你让一个女人替你背锅,你还是人吗?”
那时候她已经在监狱里了。
“你好,我找陆总。”林朵收回思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前台小姐打量了她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林朵说,“但你告诉他,我手里有一个能让他三年内上市的项目方案,他只给我十分钟就行。”
十分钟后,林朵坐在了陆辰对面。
陆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笔,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你说你能让辰光三年内上市?”
“准确地说,是五年内做到行业前三。”林朵把U盘推过去,“方案在里面,你可以先看目录。”
陆辰没动U盘,继续转笔:“你是顾景川的前女友?”
林朵挑了挑眉:“你查得挺快。”
“你来找我之前,应该先查查我和顾景川的关系。”陆辰把笔放下,身体前倾,“三个月前,他带着一份和我这边几乎一模一样的商业计划书去见投资人,差点让我前期的所有努力白费。你觉得,我会用他的人?”
“第一,我不是他的人。”林朵直视他的眼睛,“那份计划书是我写的,代码也是我写的。顾景川不懂技术,他连Python和Java都分不清。”
陆辰的眼神微微变了。
“第二,”林朵继续说,“那份计划书的核心算法确实来自你们团队,这一点我承认,也愿意为此道歉。但今天我带来的方案,比那个强十倍。因为那个方案是我三年前写的,而这三年里,我一直在迭代。”
“第三,”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顾景川能偷你的东西,是因为他有一个免费的、不要命的、二十四小时待机的技术合伙人。现在这个合伙人不干了,来找你了。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但错过这个方案,是你的损失。”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陆辰伸手,把U盘插进了电脑。
林朵从辰光科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街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掏出手机,看见苏婉发来的消息:“朵朵,景川哥喝了好多酒,一直在说你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了吗?他那么爱你,我们都看得出来。”
林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条:“苏婉,你锁骨下面那颗痣,还挺好看的。”
对面沉默了。
半分钟后,苏婉的消息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朵没回。她当然知道。上一世苏婉穿着低胸装在她面前晃了无数次,她都没注意到那颗痣。直到顾景川喝醉了喊“婉婉的痣长在锁骨上,多性感”,她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她关了手机,抬头看见路边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旋转着落在她肩上,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一年后。
顾景川坐在出租屋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法院传票。起诉方:辰光科技。诉讼请求:侵犯商业秘密,索赔金额五千万。
他的公司已经完了。林朵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核心技术,苏婉在他最缺钱的时候卷走了账上仅剩的两百万,投资人一个接一个地撤资,员工一个接一个地离职。
他不甘心。
他找到林朵的时候,她正站在辰光科技的新大厦楼下。陆辰把公司从写字楼搬到了CBD,整栋大楼的外墙上嵌着“辰光”两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朵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和一年前那个穿着廉价T恤熬夜写代码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朵。”顾景川冲上去,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林朵转过身,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掏心掏肺的男人,现在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深重,衬衫皱得像咸菜。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顾景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朵吗?”她问。
顾景川愣住。
“因为我妈生我的时候,院子里桃花开得正好。她说希望我像桃花一样,开得灿烂,活得漂亮。”林朵弯了弯嘴角,“可惜上一世,我把最好的花期浪费在了你身上。”
她转身走进大楼,背影笔直。
顾景川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来了——上一世,林朵在监狱里写过一封信给他。他没看,直接扔了。苏婉说,那里面肯定是求情的话,看了反而心软。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他突然特别想知道。
但已经没机会了。
楼上,陆辰站在落地窗前,看见林朵走进大厅。他把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放在她桌上,温度刚好。
“顾景川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说,“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他跑不掉。”
林朵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我知道。”
“你不高兴?”
“高兴。”林朵看着窗外,桃花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向天空,“但更高兴的是,我终于是我自己了。”
陆辰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