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谁不晓得,咱们这位年轻的首辅陆大人,那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年纪轻轻位居高位,处事公允,模样更是俊得让满京城的姑娘都红了脸。可怪就怪在,这么个人物,二十有五了,后院竟空荡荡的,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这可急坏了宫里头的太后娘娘,三不五时就要召见,话里话外都是催他成家。

我就是这时候被太后指进首辅府的,姓阮,单名一个宁字。太后拉着我的手,慈眉善目地说:“宁丫头,你去,替哀家看看,咱们首辅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我面上恭顺地应了,心里却明镜似的——太后哪儿是让我去当眼线,分明是让我去试试水,若成了,皆大欢喜;若不成,我也就得了些赏钱放出府去。

进府那日,天儿晴得好。陆文渊下朝回来,见我在正厅候着,只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既是太后所赐,便留下吧。西边‘听雪轩’还空着,你住那儿。府里事不多,无事不要到前院书房来。”交代完,径自走了,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丫鬟小翠是个心直口快的北方丫头,替我收拾屋子时,撇撇嘴道:“姑娘,您别往心里去。咱们大人对谁都这样,冷冰冰的。府里老人都说,大人心里头,怕是早就有人了。”

我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只作不懂,笑着岔开话:“这话可不敢乱说。”

日子便这么水波不兴地过着。陆文渊果然极忙,常宿在书房。我谨守本分,待在听雪轩里看看书,侍弄一下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他偶尔来用膳,也是食不言,举止优雅却疏离。我试着与他聊些诗文,他也能接上几句,见解精辟,可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总像隔着一层雾,瞧不清真切。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小翠慌慌张张跑进来,袖子上沾着墨迹:“姑娘,不好了!大人书房窗子没关,风雨打进去,怕是淋湿了好些东西。管家张叔让俺们几个手脚利索的去帮忙拾掇,俺想着您心思细,要不要也去看看?”

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书房重地,他平日不让旁人进,眼下情况特殊,去看看也好。

书房里有些凌乱,几个下人正小心翼翼擦拭书案,整理被风吹乱的卷宗。我环顾四周,这书房极大,陈设却异常简洁,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柄剑,再无多余装饰。唯有一处显得突兀——靠内墙的多宝格最上层,搁着一只紫檀木的狭长盒子,与周遭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我搬来凳子,垫着脚,将它取了下来。盒子没锁,轻轻一掀便开了。里面并非什么珍玩古籍,而是一卷画轴。展开的瞬间,我怔住了。

画上是个女子,在杏花树下荡秋千,裙裾飞扬,笑靥如花。笔触极细腻,连她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都描绘得清清楚楚。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元熙七年春,于落霞山赠阿沅。”

落款是:文渊。

阿沅。原来他心上的人,叫阿沅。画纸已有些泛黄,边缘磨损,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观看。元熙七年……那是七年前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何他眼中总有雾霭,为何他待人总隔着一层。原来坊间传闻非虚,首辅他有个白月光,这白月光并非虚幻的传言,而是真切存在过的一个女子,名唤阿沅,被他精心藏在画里,藏在书房最高处,藏在心底最深处。

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闷,有点涩,像含了颗没熟的杏子。我默默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那天晚膳,陆文渊破天荒多喝了一碗汤。窗外雨声淅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今日,多谢你。”

我一惊,抬眼看他。

他并不看我,只望着窗外雨幕,像是自言自语:“书房里有些旧物,淋湿了便不好了。” 顿了顿,极轻地补充道,“尤其是那幅画。”

我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强作镇定:“大人珍视之物,下人们自当小心。”

他这才转过眼看我,目光幽深,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很好。只是……” 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我已了然。

只是,他不是我的“只是”。他的“只是”,是画上那个巧笑倩兮的阿沅。

又过了月余,我渐渐从老管家口中断续拼凑出些许往事。原来首辅他有个白月光,这事儿在陆家老仆间不算绝顶秘密。那女子似是与他年少相识在落霞山,具体来历却无人知晓,只知后来那女子忽然远去,再无音讯。陆文渊曾疯了一般寻过,未果,自此便将所有心思埋入仕途,性情也越发清冷。

“大人他……这些年过得不易。”老管家摇着头,“那画,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原来,他不仅有个白月光,这白月光还是他心头一道未曾愈合的伤,是他所有冷寂与疏离的源头。他并非天生冷漠,只是将所有的温热,都留给了回忆里的那个人。

最后一次触及此事,是在太后又一次召我进宫询问进展之后。回到府中,我心神不宁,在花园荷塘边坐了许久。陆文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身旁。

“太后又为难你了?”他问。

我摇摇头,想了想,鼓起勇气抬眼直视他:“大人,您是否……还在等着某个人?”

他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沉默地望着池中残荷。秋意已深,荷叶枯黄,一片萧索。

“有时候,等久了,便成了习惯。”他声音低沉,裹着秋风的凉意,“明知未必有结果,却不知该如何停下。她或许早已嫁作人妇,安稳度日,只有我,还困在原地。”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傻?”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首辅,只是个被困在旧日情愫里的伤心人。我彻底懂了,首辅他有个白月光,这白月光不仅是他的执念,更成了他画地为牢的理由,阻隔了所有可能通向他的路。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对他行了一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释然:“大人不傻。只是,池中残荷看久了伤眼,明春总会有新叶发出来。奴婢明日便去回太后娘娘,府里伺候得极好,只是奴婢福薄,还想多自在几年。”

他愕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心里那点闷涩,忽然就被秋风吹散了。

原来,看清了,也就放下了。他的画里江山,他的旧年心事,终究与我无关。而这京城的天,这般广阔,何必非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找自己的位置呢?

至于首辅大人和他的白月光后来如何,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我只知道,我阮宁的天空,该有不一样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