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有时候半夜惊醒,摸着身下这床硬邦邦的铺盖,还恍惚觉着自己躺在椒房殿那张嵌满珍珠的檀木拔步床上。耳边没有宫女摇扇的微风,只有穿堂风刮过破窗纸的呜呜声,跟哭丧似的。唉,这境遇,不就是话本里最典型的“独宠废后”么?说起来这词儿可真够讽刺的,前半截是蜜糖,后半截是砒霜,拼在一块儿,就成了俺这一辈子-1。
想当年,俺林婉儿刚进宫那会儿,也是轰动过京城的。爹爹是当朝宰相,俺自个儿呢,不敢说才比班婕妤,但吟诗作画也算拿得出手,模样也还算周正-1。皇帝李恒,那时还是太子,在御花园撞见俺对着残荷题诗,眼睛就挪不开了。后来他登基,俺顺顺当当成了皇后,那才叫真的“椒房专宠”。他批折子,俺就在边上红袖添香;他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流光锦,想都没想就说“给皇后裁衣裳”;甚至俺随口夸了句廊下的画眉鸟叫得好听,第二天他就让人把全国进贡的名贵鸟儿都送到俺宫里-7。那种好,好到让俺觉得,六宫粉黛真的就只是个颜色,俺才是他心尖尖上那幅独一无二的画。
可帝王心呐,它就跟俺老家六月天的云彩似的,看着厚实实一团,风一吹,说散就散了。独宠的滋味美是美,可也烫嘴啊。它把俺架在火堆上烤,让全后宫的眼睛都盯着俺,那眼神里的嫉妒,能淬出毒来。俺那时候年轻,不懂“恩宠太盛便是祸根”的道理,还傻乎乎地觉着,这是俺俩情比金坚。现在琢磨过味儿来了,这“独宠废后”的路数,里头门道深着呢。它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无数势力在暗处掰腕子的结果。你以为皇帝爱你就能保住你?差远啦!前朝大臣觉得你娘家权势太大要打压,后宫妃嫔想着法儿要拉你下马,就连皇帝自己,他的宠爱也可能只是权衡、是制衡、甚至是一时兴起-5-8。俺的教训就是太把“独宠”当护身符了,忘了它本身就是个靶子。
让俺彻底凉了心的,是赵美人的事。那女子生得娇怯怯,有点像早些年宫里得宠过的班婕妤,但性子软和,没班氏那股子读书人的清高劲儿-1。李恒那阵子常去她那儿,俺心里憋着火,又拉不下脸去学那些妃嫔争风吃醋的手段——俺是谁?俺是皇后!结果咋整?就有人撺掇着赵美人,诬告俺用巫蛊咒人。手法跟当年汉宫里陷害班婕妤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李恒来质问俺,俺心寒透了,学着班婕妤的样子回了句:“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1 意思是,我堂堂正正都未必得福,搞歪门邪道还能指望啥?他当时没说话,但眼里的猜疑像根刺。从那以后,“独宠”就成了过去时。冷落、训斥、最后一道废后诏书,来得又快又急。理由嘛,跟历史上许多废后差不多,“奢侈无度”、“善妒”、“德不配位”-7。其实说到底,是俺这个“独宠”过的旧人,碍了别人的路,也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份可能不那纯粹、如今又想摆脱的“偏爱”。
成了“废后”,搬进这长信宫偏殿,日子就跟掉了色一样。这才咂摸出“独宠废后”这四个字最狠的地方。它不光是拿走你的荣华富贵,更是把你从云端拽进泥里,让你时时刻刻对比着活。从前用金盏玉碗,现在捧个粗瓷碗都怕有缺口划了嘴;从前宫人跪了一地,现在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挪到小炉子边上看火。这种巨大的落差,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你的心。它逼着你反复咀嚼过去的好,来反衬现在的糟,比一直待在冷宫里的人,更觉得煎熬-4。难怪历史上那些“独宠废后”,有的像北魏冯润那样疯狂反扑最后不得好死-8,有的就像俺现在这样,在漫长的寂寞里熬干灯油。这份痛楚,是“独宠”时埋下的种,“被废”后才结出的果,独一份的苦涩。
如今,李恒的身子听说也不大好了。偶尔有碎嘴的老太监路过,会透两句风。俺听了,心里头竟然没啥波澜,就像听别人的故事。啥情啊爱啊,在深宫这口大染缸里,早就变了味儿。俺现在常想,“独宠废后”这个名头,套在俺身上,也套在历史里那么多女子身上-1-5-7。它像一道诅咒,又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帝王恩情的稀薄,照见了后宫争斗的残酷,也照见了俺们这些女子,在命运洪流里的不由自主。俺这一世,看过最炽热的太阳,也挨过最刺骨的风雪,值不值当,说不清了。只盼着下辈子,再不踏入这朱红墙内,宁可做田间地头一株无人知晓的野菜,自由自在地生,自由自在地死。这“独宠废后”的戏码,唱一回,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