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梆子敲过三更，外头风声跟鬼嚎似的。俺蜷在炕角，破棉被絮子都从缝里钻出来了，扎得脸生疼。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喽，可这脑子里的陈年旧事，倒是越老越清晰——特别是万历爷那些年的事儿。
俺十岁净身入宫，正好赶上万历爷登基。那会儿他还是个娃娃皇帝，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1。谁能想到呢，他就这么在龙椅上坐了四十八年，成了咱大明朝在位时辰最长的天子-1。单凭这一条，明朝为什么万历最出名？就这四十八年的光阴，多少朝代兴衰都装得下喽。
头十年，其实是张居正张先生说了算。宫里人都知道，万历爷那会儿怕张先生怕得跟什么似的——功课做不好要挨训，字写歪了要挨说-4。张先生那是真能人，一条鞭法清丈土地，听说洪武年间八百多万顷的土地，到弘治朝只剩四百多万顷了，张先生硬是给弄回七百多万顷-4。那会儿国库渐渐丰盈，边关也安生，戚继光将军镇着蓟州，蒙古人不敢来犯-4。
可万历爷心里憋着股气呢。小孩子家，头上顶着三把戒尺：张先生、冯保大伴、还有李太后-4。后来张先生死了才两年，爷就抄了他的家；冯保也给打发去南京守陵了；太后搬出了乾清宫-4。这三把戒尺一撤，爷的性子可就放开喽。
亲政头些年，万历爷还真是个勤快皇帝。每日批奏章、见大臣，每月三六九日上朝，风雨无阻-5。那会儿他刚大婚，行了耕藉礼和谒陵礼，算是告慰祖宗：我能当家了-5。有一回祭祀，有个大臣染了风寒，不住地咳嗽，言官弹劾他“大不敬”——这罪名可不得了，要革职的。万历爷朱批道：“咳嗽小失，何至去一大臣！”只罚了一个月俸禄-5。那会儿爷还挺通情达理不是？
可变化说来就来。宁夏哱拜反了，接着朝鲜被倭寇打了，播州杨应龙又闹起来——这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万历三大征”-7。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播州之役，三场大仗从万历二十年打到二十八年-3。爷调兵遣将，李如松、麻贵、刘綎这些名将都派出去了-7。仗是都打赢了，可国库银子哗啦啦地流——听说少说花了八百万两，多的说要一千二百万两-3。内帑和太仓库的存银眼见着往下掉-10。
这些还只是账面儿上的，底下百姓的苦，宫里人看不见。为凑军费，加税、加派，辽东那边是粮饷转运中心，百姓负担最重-10。宁夏、播州打成一片焦土-10。仗打完了，爷又派矿监税使四处搜刮，美其名曰“开矿榷税”-10。那些太监到了地方，横征暴敛，闹得民不聊生-10。
说到这儿，明朝为什么万历最出名的第二层意思就来了：他创造了“万历三大征”的军事奇迹，可也把张居正攒下的家底几乎掏空-2。更糟心的是，辽东女真人在努尔哈赤带领下，趁这机会坐大了-2。后来大明亡于满洲人，祸根这时就种下了。
万历爷越来越不愿上朝了。宫里人都记得，是从万历十四年秋末冬初开始的-4。起初说是身子不舒服，后来就成了惯例。奏章堆积如山，他懒得批；大臣求见，他不见；太庙祭祀，他不去；经筵日讲，全停了-4。一拖就是二十年，有的说二十八年-4。
为啥不上朝？说法多了。有人说他跟文官们赌气——为立太子的事儿。“国本之争”闹了十几年，爷想立郑贵妃生的福王，文官们非要立长子朱常洛-2。爷拗不过那群读书人，干脆躲起来不见-2。有人说他贪图享乐，深居后宫，酒色财气俱全-5。还有人说他是真病了，腿脚不便，不好意思让人看见-4。
宫里老人都看得明白，爷这是跟整个文官系统较上劲了。他重用宦官，想用太监制衡外廷-2。可手段比他祖宗差远了，不但没掌控住朝局，反弄得君臣离心-2。东林党那帮人就是这时闹起来的，聚在书院里议论朝政，声势越来越大-2。朝廷里党争愈演愈烈，大明的元气就在这内耗中一点点没了-2。
《明史》里说得好：“明之亡，实亡于神宗。”-4这话虽重，却不是没道理。萨尔浒一战，明军大败，辽东局势一塌糊涂-2。西南土司也开始不安分-2。可这些急报送到宫里，爷多半瞄一眼就扔一边了。
不过话说回来，万历朝也不全是糟心事。宫里有西洋传教士来过，叫利玛窦的意大利人-5。礼部要赶他走，万历爷不但没准，还让他在北京住下，每四个月给发津贴-5。利玛窦带来好些稀奇玩意儿，自鸣钟什么的，爷可喜欢了-5。那些传教士跟徐光启、李之藻这些士大夫交往，西学就这么一点点传进来-5。
这才是明朝为什么万历最出名的第三层意思：他当政这四十八年，大明朝在衰败中却走向了活泼开放-6。朝廷是腐败了，官僚系统运转不灵了，可民间社会却出奇地活跃-6。经济、文化都有发展，有人说那时中国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1。利玛窦这些人带来的西方学问，为封闭的老大帝国开了扇小窗-5。
万历四十八年，爷终于走了，葬在定陵-1。下葬那会儿，俺跟着去伺候。爷的陪葬品那叫一个多——金翼善冠、十二团龙衮服、各种珠宝玉器-5。他生前就贪财，到处搜刮，没想到带走的却是这些身外之物-5。
如今俺也老了，常想这位坐了四十八年江山的皇帝。你说他昏庸吧，他有过“万历中兴”，打过三大征；你说他勤政吧，他二十年不上朝-4。他就是个矛盾人，被时代裹挟着，也被自己的性子困住了。
宫里换了好几茬主子了，如今是天启爷在位。可宫里老人聚在一起唠嗑，最常提起的还是万历年间那些事儿。四十八年啊，多少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明朝十六帝，就他在位时间最长，经历的事最多，毁誉也最参半。这就是为什么后世一提明朝，万历皇帝总是最先被想起来的那几位之一。
窗外的风小些了，天色泛起了鱼肚白。俺裹紧破被子，闭上眼。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见那个十岁登基的小皇帝，坐在大大的龙椅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底下跪拜的群臣。那一刻，谁知道这四十八年的江山，会是这般模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