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手腕滑落。

我躺在冰冷的柴房里,听着前院传来的丝竹之声。今日是沈砚封相的大喜日子,而他的嫡妻——我的嫡姐沈明珠,正以“贵妾失德”为由,命人断了我的药。

“姨娘,您就认了吧。”小丫鬟端着残羹冷炙,眼神里满是轻蔑,“相爷说了,您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这柴房半步。”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唇。

上一世,我信了他的甜言蜜语。他说“明珠只是摆设,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我便傻傻地为他挡箭、为他筹谋、为他得罪了整个京城权贵圈。他说“贵妾也是妻”,我便心甘情愿跪在嫡姐脚下敬茶,忍受她日日夜夜的折辱。

直到我生下死胎大出血,他连太医都不肯请,只因沈明珠说了一句“庶子不祥”。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来?”临死前,我听见女儿稚嫩的声音。

我拼命想睁眼,却只看见女儿被奶娘拽走,哭喊着“娘亲”。

我死了。

死在沈砚封和沈明珠的大婚之夜,死在柴房冰冷的草席上,死在他们举杯同庆的欢声笑语里。

——

再睁眼,我回到了三年前。

入目的,是沈府后院那间熟悉的厢房。桌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旁边是沈明珠贴身丫鬟春桃那张虚伪的笑脸。

“二小姐,大小姐说了,这碗药喝了,您就能安心做贵妾了。毕竟……您身份在那儿摆着,能进沈府的门,已是天大的福分。”

上一世,我捏着鼻子喝了这碗药,换来的是三年不孕,被沈明珠嘲笑“不下蛋的母鸡”。

这一世,我端起碗,直接泼了春桃满脸。

“啊——二小姐!您疯了?!”

“回去告诉沈明珠。”我站起身,将碗摔碎在地上,“这贵妾,谁爱当谁当。我沈清辞,不伺候了。”

春桃狼狈地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海棠树。上一世,沈砚封就是在海棠树下许我“一世一双人”,骗得我死心塌地。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助力,他还能不能坐上相位。

——

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沈砚封就急匆匆赶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眉目含情——这副皮相,上一世骗了我整整五年。

“辞儿,听说你不肯喝药?”他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是不是明珠又欺负你了?我替你做主。”

我抽回手,冷眼看他。

这个男人,最擅长用温柔当刀,用承诺当毒药。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一边说“辞儿最懂事”,一边让我步步退让,从嫡女沦为贵妾,从贵妾沦为弃妇。

“沈砚封,我们退婚吧。”

他愣住了,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辞儿,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说好要一生一世的——”

“一生一世?”我打断他,“那你告诉我,你爹上书弹劾我爹‘结党营私’,是不是你授意的?”

沈砚封脸色骤变。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用“情”字蒙了眼,没发现这个致命细节。他一边与我海誓山盟,一边让他爹在朝堂上捅我爹刀子。等我爹被罢官、沈家吞并我家全部势力后,我才明白——他看上的从来不是我,是我爹手里的兵权和门生。

“辞儿,你误会了,那是我爹自己的意思——”

“是吗?”我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书房暗格里那份‘吞并西北军计划书’,也是你爹的意思?”

沈砚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因为上一世,我是在被他软禁后,才从丫鬟口中无意听到的。

“你……你怎么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站起身,“沈砚封,婚约作废。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他脸上的温柔终于碎了,露出底下那张贪婪阴狠的脸:“沈清辞,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你我已经有了婚约,你若退婚,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是个被退过婚的女人,谁还敢要你?”

“这不劳你操心。”

“况且——”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爹的兵权,你以为离了我沈家,他还能保得住?朝中多少人盯着西北军这块肥肉,你爹一个外姓人,迟早——”

“迟早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沈砚封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穿墨色锦袍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

是赵王,萧衍。

上一世,他是沈砚封最大的政敌,也是最终赢家——沈砚封当上丞相不到三年,就被萧衍以“谋反”罪抄了家。

“赵……赵王殿下?”沈砚封脸色发白。

萧衍没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本王听闻沈家二小姐才学过人,特来请教学问。没想到……听见了些不该听的。”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沈砚封已经吓得腿软。

“殿下,臣与辞儿只是——”

“只是什么?”萧衍走进来,目光凌厉,“只是在本王面前,逼一个女子就范?”

沈砚封额头冒汗:“臣不敢。”

“不敢就滚。”

沈砚封咬牙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路过门口时,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沈清辞,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勾。

后悔?上一世我才后悔——后悔信了他的鬼话,后悔为了他放弃一切,后悔到死都没能护住女儿。

这一世,我沈清辞,只为自己活。

“沈二小姐。”萧衍转身看我,眼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方才说的‘西北军计划书’,可是真的?”

我抬眸看他:“殿下想知道?”

“本王想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沈砚封书房里有这东西。”

“这不重要。”我深吸一口气,“重要的是,殿下想不想扳倒沈家?”

萧衍眸光一沉。

我知道,他在掂量我的价值。一个被退婚的官家小姐,凭什么跟他谈条件?

“殿下,我爹手里有西北军三万精兵。”我直视他,“沈砚封想要,是因为有了这三万人,沈家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但若这三万人给了殿下呢?”

萧衍眯起眼:“你要什么?”

“第一,保我爹平安。第二,保我自由身。第三——”我顿了顿,“沈家倒台那日,我要亲手送沈砚封和沈明珠进大牢。”

上一世,沈明珠亲手掐死了我的女儿,然后伪装成“急病夭折”。这一世,我要她血债血偿。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我:“这是赵王府的令牌。从今日起,你是本王的人。”

我接过令牌,指尖微凉。

上一世,我靠男人,输得一无所有。这一世,我不靠任何人——我与萧衍,只是各取所需。

——

退婚的消息,在京城炸开了锅。

“沈家二小姐被退婚了?啧啧,这下可嫁不出去了。”

“听说她自己闹着要退的,真是不知好歹,沈家大公子多好的条件啊。”

“就是,一个庶出的女儿,能当上贵妾已经是高攀了,还作什么作?”

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充耳不闻。

我忙着做三件事。

第一,给我爹写信。上一世,我爹就是被沈家父子联手陷害,丢了兵权还背上“通敌”罪名,最后在流放路上被“匪徒”杀害。这一世,我要提前告诉他所有陷阱。

第二,查账。沈砚封吞并我家产业,靠的是我上一世傻乎乎交给他的账本。那些账本里,记录了我爹多年来经手的每一笔军费开支——沈砚封就是拿着这些,构陷我爹“贪污军饷”。

第三,布局。我找到京城最大的商号“聚宝斋”,用上一世从沈砚封那里学来的手段,半个月内让一笔银子翻了三倍。聚宝斋的东家当场就要请我做账房先生。

“沈小姐,您这本事,可真是神了!”东家姓钱,是个圆脸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笑了笑:“钱老板,我不只帮您赚钱,还能帮您省钱——比如,您想不想知道,您手下那个姓王的掌柜,每个月贪了多少?”

钱老板脸色一变。

上一世,这个姓王的掌柜后来被沈砚封收买,在聚宝斋的账目上做手脚,害得钱老板差点破产。我提前点破,既帮了钱老板,也为我自己埋下一颗棋子。

果然,钱老板感激涕零:“沈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钱某记下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

退婚后的第三十天,沈砚封找上门来。

他喝了不少酒,眼眶发红,站在我家门口喊:“辞儿!辞儿你出来!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站在二楼窗前,冷眼看他。

上一世,他这副深情模样骗了我无数次。每次他伤害我之后,都会用这招来哄我,而我也每次都傻傻地原谅他。

“辞儿!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

爱?

爱到让我做妾?爱到吞我娘家产业?爱到联合沈明珠害我性命?

“辞儿!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娶你!明媒正娶!”

我推开窗。

沈砚封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辞儿!”

“沈砚封。”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书房暗格里,除了‘吞并西北军计划书’,是不是还有一份‘构陷赵王密折’?”

他脸色瞬间惨白。

“那份密折,我已经送到赵王手上了。”我微微一笑,“顺便告诉你,你让王掌柜在聚宝斋做的假账,我也全部查清了。”

“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倚在窗边,“你上个月偷偷去见的那个江南盐商,叫周万三对吧?他走私官盐的证据,我也找到了。”

沈砚封的脸白得像纸。

“辞、辞儿,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关窗,“沈砚封,你完了。”

第二天,朝堂上炸了。

赵王萧衍当朝呈上沈砚封“构陷忠良、私通盐商、伪造账目”三大罪证,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沈家。

沈砚封当场被拿下,关进刑部大牢。

沈家父子被抄家的那天,我坐着马车去看热闹。

沈明珠披头散发被拖出来,看见我,疯了一样扑过来:“沈清辞!是你!是你害我沈家!”

我让车夫停下,掀开车帘。

“嫡姐,你还记得三年前,你逼我喝的那碗药吗?”

她愣了一下。

“那碗药里加了红花,让我三年不孕。”我声音平静,“你还记得一年前,你推我下台阶,害我早产吗?”

沈明珠脸色变了。

“你还记得……半年前,你掐死我女儿,然后说是‘急病夭折’吗?”

她浑身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驶过,身后传来沈明珠撕心裂肺的哭喊。

上一世的仇,这一世的债,今天终于清了。

——

沈家倒台后,我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女人。

不是因为我好看,而是因为——聚宝斋的账房先生,赵王府的幕僚,西北军的联络人,这三重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清辞不是好惹的。

萧衍来找我时,我正在书房算账。

“沈小姐。”他站在门口,“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殿下不必客气。”我头也不抬,“我们是合作关系。”

“本王想换个合作方式。”

我抬头。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本王想娶你。”

我笑了:“殿下,我说过,我不靠男人。”

“不是靠。”他认真地看着我,“是并肩。”

我愣了一下。

“你有能力,有手段,有胆识。”萧衍说,“本王需要一个这样的王妃,而不是一个只会绣花的摆设。”

我沉默片刻:“殿下不怕我野心太大?”

“本王就喜欢野心大的。”他站起身,“你考虑考虑,本王不急。”

他转身要走。

“殿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不做王妃。”

他皱眉。

“我要做——皇后。”

萧衍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好!”他双眼放光,“本王答应你,若有一日本王登基,你便是皇后!”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感动,没有激动,只有冷静。

这一世,我不再为谁感动,也不再为谁激动。

我要的,从来不是爱情,而是——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

三年后。

萧衍登基称帝,大封群臣。

我被封为皇后,入主中宫。

册封大典上,我穿着凤袍,头戴凤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我回头看,刑部大牢的方向,沈砚封和沈明珠还在牢里。沈砚封被判了秋后问斩,沈明珠终身监禁。

上一世,他们让我家破人亡。

这一世,我让他们万劫不复。

“皇后,该行礼了。”身边的嬷嬷小声提醒。

我转过头,看着龙椅上的萧衍。

他朝我伸出手。

我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世,我终于明白——女人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男人,而是那个清醒、狠绝、永不再被感情蒙蔽的自己。

至于爱情?

呵,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而我,已经是王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