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安官拜首辅的前夜,我在喜堂上饮下合卺酒。
酒液入喉的瞬间,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我倒在满地红绸中,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目光凉薄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沈逸安……你……”
“顾明瑶,你以为我当真要娶你?”他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顾家挡了我的路,留你,便是祸患。”

我至死才看清,这个我倾尽家族之力扶持的男人,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顾家被抄,父亲斩首,母亲悬梁,我怀着他的孩子,被一杯毒酒送走三条命。
再睁眼,我回到了永宁十四年的春天。
彼时沈逸安还是翰林院编修,正跪在我父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而我上一世,就是在这一刻点头,从此将整个顾家推入深渊。
“明瑶,你意下如何?”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年轻的手掌,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亢奋。
“父亲,”我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堂前、一脸深情的沈逸安,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女儿不嫁。”
满堂寂静。
沈逸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迅速掩饰,露出受伤的表情:“明瑶,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沈编修,你上个月贿赂考官泄题,三个月前挪用翰林院公款,半年前——”
“够了!”沈逸安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顾大人,令嫒这是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
父亲皱眉看着我。
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沓纸——上一世,这些证据我花了三年才凑齐,而这辈子,我只用了一夜。
“这是你在汇丰钱庄的账目往来,这是你与顺天府尹的通信,这是你伪造的科举试卷底稿。”我将纸张一张张铺在桌上,“父亲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沈逸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掌握这些东西。
他不知道,上一世他亲口对我炫耀过每一桩“得意之作”,当作情话,说给我听。
“顾明瑶,你疯了。”他压低声音,眼中终于露出真实的狠戾。
我笑了。
“我没疯,沈逸安。”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再当你往上爬的梯子了。”
三天后,沈逸安被停职待查。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书房翻看账本。上一世顾家之所以被抄,表面上是卷入党争,实则是沈逸安早就布好的局——他用三年时间,一步步将顾家的产业转移到自己名下,最后反手告发顾家贪墨。
这一世,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断他所有退路。
“小姐,沈公子在门外跪了一夜。”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禀报。
“让他跪。”
“他说……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跟你解释。”
我放下账本,走到窗前。
沈逸安果然跪在雨中,浑身湿透,一脸凄楚。若我还是上一世的顾明瑶,此刻早就心软了。
但我的心,在上一世就已经死了。
“告诉他,”我转身,“再不走,我就把他贿赂考官的证据直接递到大理寺。”
春桃愣住:“小姐,您真的要……”
“去。”
沈逸安走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上一世他能爬到首辅的位置,靠的就是不择手段和百折不挠。这一世,他只会更加疯狂。
果然,三天后,京城开始流传顾家嫡女“疯癫失心”的谣言。
“听说了吗?顾家大小姐把翰林院沈编修的婚事给退了,还诬陷人家贪污。”
“可不是,沈大人多好的一个人啊,对那顾家小姐痴心一片,跪了一夜都没换来一面。”
“要我说,顾家小姐八成是真疯了,不然怎么会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
春桃气得直跺脚:“小姐,您让我去撕烂他们的嘴!”
“不用。”我翻看着手中的邸报,“让他造谣,造得越狠越好。”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越深情,将来翻车的时候就越难看。”
我拿起笔,给一个人写了封信。
收信人是当朝太子——萧衍。
上一世,沈逸安投靠的是三皇子,最终三皇子夺嫡失败,沈逸安却靠出卖旧主全身而退,甚至升了首辅。这一世,我要让他连投靠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后,我以顾家商号的名义,将沈逸安所有罪证的副本,送进了东宫。
萧衍没有让我失望。
他几乎是立刻派人来“请”我过府一叙。东宫的书房里,年轻的太子殿下坐在上首,目光锐利地审视我。
“顾小姐,你送来的这些东西,可有实证?”
“有。”我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沈逸安收受贿赂的银票,每一张都记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太子殿下只需查汇丰钱庄的账目,一查便知。”
萧衍没有看文件,而是盯着我:“你为何要对付他?”
“因为他想毁了我顾家。”
“就因为这个?”
我沉默片刻,说:“还因为,他不配。”
萧衍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个人比沈逸安危险得多,我知道。
“顾小姐,”他慢悠悠地说,“你很有趣。但你若想借我的手除掉沈逸安,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太子殿下需要一个对付三皇子党羽的理由,”我平静地说,“沈逸安是三皇子的人,我送上的证据,就是现成的刀。”
萧衍眼神微变。
他重新打量我,像在审视一个谜。
“顾明瑶,”他忽然直呼我的名字,“你究竟是谁?”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个不想再死一次的人。”
那天之后,我与萧衍达成了合作。
他帮我查抄沈逸安,我帮他对付三皇子的商业网络。上一世,我在沈逸安身边学了整整十年的权谋与商战,如今全成了我的筹码。
沈逸安很快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不再装深情,直接找上门来。
“顾明瑶,你以为傍上太子就能高枕无忧?”他站在顾府门前,眼中满是阴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你派人跟踪我,偷我的书信,这些要是闹到官府,你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尽管去告。”我倚在门框上,笑看着他,“只是沈编修,你确定要去官府?要不要我帮你把状纸写好?”
他的脸色铁青。
“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你身败名裂。”我说得云淡风轻,“要你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全部还清。”
他愣住了:“上一世?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没回答,转身回府。
关门的瞬间,我听到他在身后咬牙切齿地说:“顾明瑶,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笑。
后悔?我最后悔的,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一边帮萧衍梳理三皇子的产业,一边暗中收购沈逸安暗中控制的商铺。上一世他用三年吞掉顾家,这一世我只用三个月就吞掉了他大半家业。
沈逸安被逼得走投无路,开始狗急跳墙。
他买通我府上的丫鬟,想在我的茶里下毒。
我提前让春桃换了杯子,毒药被他自己的人喝了,险些丧命。
他派人去我父亲的任上散播谣言,说我与太子有染。
我直接让萧衍在朝堂上公开表态,说欣赏我的“经商才能”,要聘我为东宫幕僚。谣言不攻自破,反而让沈逸安落了个“造谣生事”的罪名。
他甚至在科举前夜,伪造我的笔迹,往考官那里送了一封“求考题”的信。
我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了皇上面前,附上沈逸安的笔迹鉴定。皇上大怒,直接罢了沈逸安的官。
一步步,一世世的债,我让他连本带利地还。
深秋,沈逸安彻底倒了。
他被抄家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官兵从他府中抬出一箱箱金银珠宝。那些东西里,有一半是上一世他从顾家夺走的。
萧衍坐在我对面,给我斟了杯茶。
“满意了?”
“还没。”我端起茶杯,“他还没死。”
“他已经废了。”萧衍看着我,“顾明瑶,你到底有多恨他?”
我想了想,说:“恨到我想让他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说:“你恨的人,不只是沈逸安吧?”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出来了。
是的,我恨的不只是沈逸安。我恨上一世那个愚蠢的自己,恨那个掏空家底、放弃一切、只为换一个男人虚假笑容的自己。我恨自己让父母惨死,恨自己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这份恨,比恨沈逸安更深。
“顾明瑶,”萧衍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要对付三皇子,我帮你。你要让沈逸安死,我也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别再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的目光罕见地有了温度,“你不欠任何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上一世,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沈逸安倒了,但三皇子还在。
萧衍要夺嫡,我需要彻底斩断沈逸安东山再起的可能。我们的合作继续,只是这一次,我从幕僚走到了台前。
我开始以顾家商号的名义,公开支持太子。三皇子几次三番想拉拢我,都被我挡了回去。沈逸安在狱中给我写了一封信,字字泣血,说他后悔了,说他爱我。
我把信烧了。
上一世,他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完的第二天,就送来了毒酒。
永宁十五年的春天,三皇子谋反失败,被废为庶人。
萧衍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监国理政。
而他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沈逸安的所有罪证公之于众——贪污、受贿、泄题、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逸安被判斩立决。
行刑那天,我去了法场。
他跪在断头台上,披头散发,再没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看到我的瞬间,他忽然笑了。
“顾明瑶,”他嘶哑着嗓子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站在人群里,平静地看着他。
“沈逸安,若有来世,”我说,“记得别再来招惹我。”
刀落。
血溅三尺。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是人群的欢呼声,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是一个终于结束的故事。
萧衍在城门口等我。
他撑着一把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顾明瑶,”他说,“你要的,我都给你了。”
“所以?”
“所以,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我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又清醒。
“太子殿下想谈什么?”
萧衍走近一步,伞撑到我头顶,挡住漫天细雨。
“谈谈你什么时候才肯叫我萧衍。”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