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墙渗着水汽,浓烟率先呛入鼻腔,然后是灼热的、舔舐一切的火光。不是烛火,是能吞噬梁柱、将血肉之躯化为焦炭的狱中大火。君蓁蓁,那个真正叫做这个名字的、笑容腼腆的姑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推向暗道口,自己却反身锁上了牢门。隔着越来越浓的烟与灼热的铁栏,九龄——曾经的楚九龄公主——最后看到的,是对方眼里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和口型无声吐出的两个字:“快走。”-8

轰然一声,燃烧的梁柱塌下,隔断了两个世界。师父君应文枯瘦但有力的手死死拽着她,在阴暗曲折的密道里狂奔。直到冰冷的夜风灌满胸膛,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喧嚣与哭号,她才像被抽掉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混着烟灰,在易容后陌生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8

“从今往后,没有楚九龄了。”师父的声音沙哑,在寂静的荒野里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她与前十九年人生的所有联系,“你是君蓁蓁。我君应文的女儿。记住,活下去,才能弄清你父皇真正的死因,才能……讨回公道。”-8 君九龄,这个名字不再是尊贵的封号,而成了一道刻入骨髓的符咒,一个必须用全新人生去履行的沉重誓言。师父将一块温润的玉佩和一份泛黄的婚书塞进她手里,那是君蓁蓁的身份,也是通往真相迷宫的、布满荆棘的入口-8

顶着“君蓁蓁”的名头踏入阳城方家大门时,她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方家是母亲的本家,但人情冷暖比北地的寒风更刺骨。小姐们挑剔鄙夷的目光,下人们窃窃的私语,都在反复凌迟着她残存的自尊。那位精明的外祖母方曹氏,打量她的眼神更像是在估量一件来历不明的货物-8。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方家那唯一的少爷方承宇。不是因为他病骨支离、缠绵病榻的孱弱,而是他偶尔清醒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过来,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然的信任和一点点好奇。这眼神,让她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弟弟。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膛里日夜焚烧,可医者的本能却在呼唤她去救治这个无辜的少年。她得知,方承宇是被人投毒,这祸事或许与方家产业、乃至与更上头的阴谋都脱不开干系-1

夜里,她对着一盏孤灯,将师父留下的医术手札翻得卷了边。手札里夹着的那枚陈旧封条,像一团冰冷的火,灼烧着她的视线——那是先皇,她父皇,秘密委托师父调查太炎三年一桩旧案的凭证,那案子与北祁有关,而所有的线索,竟隐隐指向如今龙椅上那位,她的叔父楚让-8。仇恨有了具体的方向,却也变得更加凶险庞大。她摩挲着玉佩,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君九龄,你现在是君蓁蓁,你必须先在这宅院里扎下根,治好方承宇,赢得方家的信任。每一步都不能错。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方承宇病情骤然加剧,咳出的血里带着诡异的青黑色。方家请来的名医束手无策,摇头叹息。满屋惶然中,她顶着方家几位夫人难以置信甚至暗含讥诮的目光站了出来。“让我试试。”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那不是少女君蓁蓁能有的语气,那是浸淫宫廷、师从神医、历经生死后淬炼出的沉稳。她用师父传授的、结合了宫廷秘术与民间奇方的技法,金针刺穴,汤药内服外敷,衣不解带守了三日三夜。当方承宇的脉搏终于变得平稳有力,脸色也褪去死灰时,整个方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外祖母第一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危机总与机遇并行。方承宇的好转让幕后下毒者慌了神,露出了马脚。她与逐渐信任她的方家主事暗中布局,引蛇出洞,终于揪出了内鬼,也牵扯出地方上与京城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势力网络-1。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与此同时,那份由师父留下的、与宁家公子的婚书,也成了烫手山芋。宁家夫人眼高于顶,对方家这门“落魄亲戚”避之不及,言语间的羞辱刻薄至极,竟将前来探问的外祖母气得病倒-8。那一刻,一股久违的、属于楚九龄的傲气冲上头顶。她没有哭闹,没有争辩,而是径直上门,用一番绵里藏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话,将宁夫人噎得面红耳赤,最后更是以“退婚”为名,硬是从对方手里要回了五千两银子,既保全了尊严,也为下一步积累了资本-8。她知道,像宁家这样的高门,此刻绝非良助,反而是负累。痛快是痛快了,可她也清楚,自己这“张扬”的举动,恐怕已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离开方家前往京城时,方承宇已经能倚着门框送她。少年的眼睛依旧清亮,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蓁蓁姐,”他改了称呼,声音很轻,“京城……要小心。”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马车驶离,她掀开车帘回望,那座曾让她倍感压抑的宅院,在晨雾中竟显得有些温暖。丫鬟柳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她闭上眼,指尖仿佛又触碰到父皇被害前夜,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甜意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恨意。但她此刻心中,除了恨,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对方家的,对师父和真正君蓁蓁的,还有对天下那些受病痛与不公之苦的百姓的。

京城,虎狼之地,也是她宿命的战场。她用那五千两银子,在不算繁华但人流不少的街角,开起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匾额上只写了三个字:九龄堂-1-2。这是冒险,是挑衅,也是宣告。君九龄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午夜梦回时默念的咒语,它被堂堂正正挂了出来,带着医者的仁心,也带着复仇者蛰伏的锋芒。她专治旁人不敢接、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尤其是令时人闻风色变的痘疮-1-2。精湛的医术,低调却有效的施治,让“九龄堂”的口碑在平民百姓中悄然传开。每日求诊者渐多,她忙碌得几乎忘了时间,只有在极度疲累的深夜,看着跳跃的灯花,才会恍惚想起,自己也曾是这皇城中最娇贵的花。

麻烦来得很快。同行的嫉妒排挤几乎是立竿见影,各种污蔑诋毁的流言开始散布-1。更可怕的是来自皇族方向的压力,那些她昔日的“亲人”、如今的仇敌们,似乎从这突兀出现的“九龄堂”名字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试探与刁难接踵而至-1。一次,几位明显带着官家背景的混混前来砸场,叫嚣着“庸医害人”,柳儿吓得脸色发白。她只是平静地放下捣药的铜杵,走到门口,目光扫过那几人,最后落在远远停在街角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她知道那里面坐着谁的人。她没有愤怒地斥责,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将这几人近日来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甚至身体隐疾的症状一一说破。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街口瞬间寂静。那几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跑了。马车也悄无声息地驶离。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感情,是她复杂棋局中最难预料也最不愿触碰的变量。成国公世子朱瓒,那个记忆中总是替她背锅、逗她开心的青梅竹马,以一种近乎鲁莽的方式重新闯入她的生活-3-5。他好像认定了她,不管她如何冷脸相对、言语疏离,他总是能找到理由出现在她周围,笨拙地提供帮助,甚至在她为研制痘疮疗法焦头烂额时,偷偷以身试药-5-7。他的眼神炽热坦荡,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总能轻易搅乱她冰封的心湖。而清贵公子宁云钊,则是另一番光景。褪去了最初的家族傲慢,他在几次接触后,被她棋艺医术中的智慧与胸怀折服,成了难得的知音-3-7。他提供的情报与朝堂动向的分析,往往能给她带来关键的帮助。还有那位前夫,如今的武德司统领陆云旗,他的感情混合着偏执的占有与深切的愧疚,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时而带来致命的威胁,时而又在她最危险的关头,流露出一种扭曲的保护欲-5-7

她的心不是铁石。尤其在朱瓒染上痘疮,命悬一线,她不顾一切救治,守着他度过最危险的那个夜晚之后,某些坚冰一样的东西,悄然融化了-5。但更多的时候,她必须清醒。宁云钊再好,他的家族背景和文人清誉是助力也是束缚,他那位母亲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5-7。陆云旗,且不说旧怨,他本身就是当今皇帝楚让权力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与他牵扯过深,无异于与虎谋皮-5。而朱瓒……他的赤诚令人心动,他背后的将门势力或许是她复仇最需要的倚仗-5。可正因如此,她更怕将他、将成国公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每一次看似暧昧的接近,背后都是她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权衡。感情是奢侈的,至少在大仇得报、真相大白之前,她必须将它牢牢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赠给宁云钊的那个梨子(“离”的谐音),不仅仅是对他母亲羞辱的回应,更是她对自己、对所有人划下的清晰界限-7

九龄堂的名声越来越大,她救治的人越来越多,从贩夫走卒到偶尔隐姓埋名而来的低阶官员-1。她不止治病,也倾听他们的疾苦,那些被权贵盘剥、被胥吏欺压的冤屈,点点滴滴汇入她的耳中,让她对这座皇城、对这个王朝肌体里的脓疮了解得更深。同时,她借助方家逐渐恢复的财力和人脉,借助朱瓒在军中的信息网,借助宁云钊在文人清流中的渠道,甚至……借助陆云旗在武德司内复杂关系中流露出的、某些刻意或无意的破绽,她将收集到的关于太炎三年旧案、关于父皇暴毙、关于楚让登基前后种种蹊跷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道路漫长且布满荆棘,但君九龄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大婚之日悲愤刺驾、旋即沦为阶下囚的公主了。她是医者君蓁蓁,也是复仇者君九龄。九龄堂的灯火,不仅照亮着求诊者的希望,也照着她脚下这条以医道为刃、以仁心为盾,注定坎坷却必须走下去的沉冤得雪之路。火光曾在狱中夺走她的一切,如今,她要点燃另一把火,一把足以烧透黑暗、照见真相的火焰。这把火,就叫君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