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奉天城,烟馆里的暖光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张汉臣盯着手里那杆镶金边的烟枪,指尖掐得泛白——前世,就是这玩意儿把他变成了一个连父亲尸首都护不住的废物。“啪!”烟枪被狠狠砸向墙角,象牙碎裂的脆响惊得身旁的窑姐儿小桃红尖叫着缩进床角-2。
头疼得像要裂开,可脑子里闪回的画面更疼:皇姑屯冲天的火光、父亲被炸断的双腿、还有沈碧云在鬼子刺刀下回头时那双绝望的眼睛……“妈拉个巴子的,老子居然真回来了!”他哑着嗓子低吼,一把扯开绣着金线的军装领口,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这才压住那股子翻涌的血腥味-2。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哪还有半点“北疆少帅”的威风?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嘴角渗出血丝,眼底却烧起两团黑火:“这辈子,老子要连本带利讨回来!”-2

可重生民国大军阀的路,从来不是砸个烟枪就能蹚平的。张汉臣比谁都清楚,光凭一腔恨意,换不来子弹粮食,更挡不住关东军的铁蹄。前世他输就输在只看枪杆子硬不硬,却忘了帅府里那些咧着嘴喊“少帅英明”的叔伯辈,早就在暗地里把奉军的布防图卖成了银元-6。所以这辈子他头一件事不是招兵买马,而是赤红着眼睛把帅府账本连夜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军饷亏空的窟窿全填了表哥董文昌的烟土生意,连带着津门港三成的走私线都挂在这位“自家人”名下-2。
“少帅,董爷可是老夫人的亲侄子,动了他,底下几个师怕是要闹……”副官李虎的话还没说完,张汉臣已经拎着枪闯进了董家宴客厅。满屋的脂粉香混着鸦片烟味,董文昌正搂着个戏子喂葡萄,抬眼瞧见枪口,吓得葡萄籽卡在喉咙里咳红了脸:“汉臣!你这是闹哪出?表哥我可没亏待过你!”

“没亏待?”张汉臣一脚踹翻堆着账本的黄花梨桌子,纸页雪花似的飘了满屋,“去年冬晌,46协的兄弟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拉练,你倒好,拿买棉袄的钱去盘法租界的洋楼!今儿个老子就拿你立规矩——重生民国大军阀,先宰家贼,再御外辱!”话音没落,枪栓咔嚓一响-2。董文昌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可子弹却没往他身上钻,而是打碎了窗玻璃。张汉臣揪起他衣领,声音压得低,字字却像淬了冰:“给你两条路:一是今晚就‘暴病身亡’,你那些烂账老子替你抹干净,你全家老小拿钱滚去香港;二是现在崩了你,帅府再给你办场风光的葬礼,选吧。”-4
这手软刀子割肉,比直接杀人狠多了。董文昌瘫成烂泥被拖出去时,张汉臣攥着枪柄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前世清理门户时血流成河的惨状,结果逼反了一半的嫡系,这辈子他学乖了——乱世里的人心像墙头草,压得太狠反而扎手。果然,三天后,几个原先跟着董文昌捞油水的旅长,居然主动交还了半数贪墨的军饷,还赌咒发誓要“跟着少帅重整奉军”。张汉臣面上笑着扶起他们,背过身却对李虎冷笑:“看见没?狼喂不熟,但要是让狼以为你手里攥着它崽子的命,它就得摇尾巴。”-6
收拾完内鬼,真正的难题才刚冒头:钱从哪儿来?兵拿什么练?前世奉军败就败在装备差,鬼子一个大队的机枪火力能压住奉军一个团。张汉臣蹲在军械库里摩挲着生锈的“老套筒”,脑子里突然蹦出个铤而走险的念头——半个月后,天津租界的英文报纸登出条消息:“北疆发现特大金矿,德国礼和洋行已获首批开采权”。消息越传越玄乎,连上海滩的买办都抻长了脖子打听。只有张汉臣知道,那所谓的“金矿”不过是找人伪造了矿石样本,再买通两个洋人地质师演的戏。
“少帅,这要是穿帮了,洋人非得把炮舰开到渤海湾不可!”李虎急得嘴角起泡。张汉臣却悠哉哉擦着手里的勃朗宁:“怕什么?德国人现在被凡尔赛条约压得喘不过气,国内机器厂正愁没订单呢。咱们用‘金矿’抵押,先赊他三条步枪生产线,等机器运到奉天,再‘不小心’让报纸曝出矿脉断裂的新闻……”他咧开嘴,笑得像头饿狼,“到时候德国人找谁哭去?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合作勘探’,采不出金子,那是他们自家工程师眼拙!”-2
这套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得惊险,可真就唬住了德国洋行。机器设备运抵奉天港那天,张汉臣站在码头,看着太阳旗货轮在远处海面上缩成个小黑点,忽然想起前世鬼子就是从这儿登陆的。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转身就对兵工厂的技师吼:“三个月!三个月要是仿制不出鬼子‘三八式’的枪栓,老子把你们全塞进炼钢炉!”
兵工厂的炉火日夜烧着,张汉臣的心却悬在另一根线上——他派人秘密南下,辗转联系上了黄埔军校的人。这事他瞒得死死的,连枕边人都没透口风。毕竟在奉军老派将领眼里,南边的“革命党”比鬼子还该死。可张汉臣太清楚了,前世输掉战争,何止是因为枪炮不如人?那群喝着咖啡读着洋书的年轻人,在战壕里提出的“土工作业标准”“野战救护流程”,比奉军里光知道拼刺刀的莽夫有用太多-8。他捏着密信在书房踱了半宿,最后用暗语回了八个字:“积谷防饥,藏器待时。”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刚入秋,关东军借口“护侨”,把铁路线往奉天城外多修了二十里。帅府里炸了锅,主战主吵吵得像菜市场。张汉臣闭眼靠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地图上皇姑屯的位置——前世父亲就是死在这儿,三天后-2。
“少帅!大帅专列明早就到奉天,咱们是不是加派护路队?”李虎急匆匆推门进来。张汉臣没睁眼,只问:“我让你找的铁路工人,找齐了吗?”
“找齐了,都是信得过的老伙计,可他们只会修铁路,不会拆炸弹啊……”
“谁说要拆炸弹?”张汉臣终于睁开眼,瞳仁里像结了一层冰,“鬼子在铁轨底下埋炸药,咱们就提前把那段铁轨‘修坏’。通知养路队,今夜以‘更换枕木’为由封锁皇姑屯往北五公里路段,火车只能缓行通过——车速慢下来,炸弹的触发机关就是个摆设。”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孙子兵法》哗啦翻到某一页:“虚者实之,实者虚之。鬼子以为咱们会重兵护车,老子偏要给他们演一出‘豆腐渣工程’的好戏!”
这一夜,张汉臣披着大氅亲自蹲在铁路旁。工人们喊着号子拆卸铁轨螺栓,远处隐约能看见鬼子侦察兵望远镜的反光。他攥着怀表的手心渗汗,脑子里却闪过前世父亲被炸飞的那截车厢——如果历史非要重演,他宁愿用这种憋屈又冒险的方式,换父亲多活几年。
凌晨时分,大帅专列像头喘着粗气的铁兽缓缓驶过临时加固的铁轨。张汉臣站在坡地上,看着车窗里父亲模糊的侧脸,突然鼻腔发酸。他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守住北疆”,可自己却把山河都输光了。
“少帅,车平安过去了!”李虎飞奔来报,声音发颤。
张汉臣没吭声,只低头点了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直到列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另外……给黄埔那边递个话,就说我张汉臣,想和他们做笔生意。”
“生意?”李虎愣住。
“他们缺枪缺炮,我们缺人缺脑子。”张汉臣把烟头碾碎在冻土里,转身时眼里的火已经烧成一片海,“告诉南边,奉军出钱,他们在上海替我们建秘密无线电培训班,再派三十个懂炮兵测绘的学生过来——记住,要悄悄办。”
风卷起沙土拍在脸上,像历史的耳光。张汉臣大步往回走,军靴踩碎满地月光。他知道,自己这番动作迟早会被日本人嗅到味道,帅府里那些老顽固更要骂他“勾结乱党”。可重生民国大军阀的棋局上,他早就不想只当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了。前世他见过太多军阀头子,手里攥着几省地盘就以为能千秋万代,结果鬼子一来,跑的跑降的降,苦的只有那些被丢下的百姓-6。
“少帅,您这是要……”李虎追上来,话里透着不安。
“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张汉臣望向南方沉沉夜色,声音飘得很远,“也是给这破碎山河,留一把能燎原的火种。”-8
帅府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像乱世的更漏。张汉臣攥紧腰间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沈碧云前世最爱唱的那句戏文:“回首万里山河在,血沃中原肥劲草。”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