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睁开眼的那一瞬,入目是满墙的锦旗和“人民公仆”的鎏金牌匾。

空气里有熟悉的茶叶香,铁观音,明前特级,是他当了市委书记后才舍得喝的茶。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死在了监狱里。

胃癌晚期,没人给他送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病房里只有冰冷的铁窗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那些他一手提拔的人,没一个来看他。

“陆处长?陆处长?”

有人在叫他。

陆铮猛地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他的秘书小周,不,不对,小周后来成了他的秘书,可这张脸比记忆里年轻了十岁。

“您没事吧?沈市长那边的会议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

沈市长。

沈鹤亭。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一世,就是这个沈鹤亭,在他最信任对方的时候,背后捅了他一刀。那些举报信、那些所谓的“贪腐证据”,全是沈鹤亭一手炮制的。他亲手把陆铮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拉下来,踩着他的尸骨坐上了省长的位子。

而他陆铮,在狱中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几几年?”陆铮声音发紧。

小周愣了:“零九年啊,陆处长您……”

零九年。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三十五岁这一年,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这一年,他刚被提拔为市发改委的处长,是全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这一年,沈鹤亭刚从外市调过来当副市长,带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对他称兄道弟。

这一年,他还没有把沈鹤亭当成知己,还没有把那些要命的把柄亲手送到对方手上。

陆铮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分明,眼神里没有上一世那种天真的热忱,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冷意。

“沈市长那边的会,我不去了。”

小周急了:“可这是沈市长亲自点的名,说让您务必参加……”

“我说,不去了。”陆铮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沈市长,陆铮最近手头工作太多,改日再登门请教。”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多说,转身出去了。

陆铮坐回椅子上,手指缓缓敲击桌面。

上一世,就是这场会议,沈鹤亭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大加赞赏,让他受宠若惊,从此死心塌地替对方卖命。他帮沈鹤亭摆平了多少麻烦,从土地纠纷到工程招标,从拆迁补偿到干部任免,桩桩件件,他都冲在最前面。

结果呢?

沈鹤亭踩着这些功劳步步高升,最后为了自保,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他头上。

“这一次,”陆铮低声说,“该我陪沈市长好好玩玩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陆铮接起来,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陆处长,听说你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身体不舒服?”

沈鹤亭。

连语气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温和得像个兄长。

陆铮嘴角勾了勾,声音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歉意:“沈市长,实在对不住,发改委这边有几个紧急文件要处理,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

“哪里的话,工作要紧。不过——”沈鹤亭顿了顿,“陆处长,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说,关于发改委和市政府那边的协调问题。你什么时候有空?”

上辈子,陆铮听到这话感动得不行,觉得沈市长看得起自己,二话不说就去了。那一去,就再也没能脱身。

“沈市长,”陆铮的语气依旧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变了,“协调的事,您还是找张主任比较合适,他是我的分管领导。我只是个小处长,越级汇报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陆铮几乎能看见沈鹤亭的表情——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上,一定闪过一丝错愕。

“陆处长太谦虚了,”沈鹤亭很快恢复了温和,“你在发改委的口碑,我可是早有耳闻。既然你今天忙,那改天再说。”

“好的,沈市长再见。”

挂了电话,陆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那些风光无限的升迁时刻,而是最后几年的煎熬。他被带走的那天,沈鹤亭站在市委大楼的窗前,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被判刑的那天,沈鹤亭的秘书给记者们发了通稿,标题是《坚决拥护司法公正,反腐没有休止符》。

他在狱中咳血的那天,沈鹤亭正在电视上大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够了。

陆铮睁开眼,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冷静到极点的清明。恨没有用,上一世他恨了那么多年,也没能改变任何事。这一世,他要的是赢。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开始写。

上一世沈鹤亭的所有把柄,所有违法违纪的操作,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些隐藏在文件背后的利益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权钱交易,那些打着“改革创新”旗号的违规操作——桩桩件件,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现在还不能动。

沈鹤亭太谨慎了,上一世如果不是陆铮替他冲锋陷阵,替他背了所有的锅,这个人几乎不可能被抓住把柄。这一世,陆铮不打算再当他的刀,他要让沈鹤亭自己露出马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发改委主任张国良,五十多岁的老油条,上一世对陆铮的态度从热到冷,转变之快堪称教科书级别。陆铮风光时,他鞍前马后;陆铮出事时,他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

“小陆啊,”张国良笑眯眯地坐下来,“沈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没去开会?”

来了。

陆铮不动声色地给张国良倒了杯茶:“张主任,我手里确实积压了不少工作,您也知道,城东那片地的规划方案下周就要报上去,我实在走不开。”

张国良接过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陆,沈市长是市委常委,他想用你,是你的福气。年轻人,不要不懂事。”

上辈子,陆铮就是因为这句话,屁颠屁颠地跑去抱沈鹤亭的大腿。

这辈子?

“张主任说得对,”陆铮笑了笑,“所以我才更要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不能给发改委丢脸,也不能给张主任您丢脸。”

张国良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你有这个心思就好。不过沈市长那边,你还是要搞好关系。”

“明白,谢谢张主任提醒。”

张国良走了,陆铮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搞好关系?

他要和沈鹤亭搞好关系,只不过这次,是另一种“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座机号。陆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纪委的。

他心里一动,接起来。

“陆处长,我是市纪委的赵志远,方便说话吗?”

赵志远。上一世查他案子的那个人,后来因为工作出色调到了省里。陆铮对他的印象不算差,至少这个人没有落井下石,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给的权利也给了。

“赵书记,您说。”

“是这样的,市里最近在对几个重点项目进行廉政风险排查,你们发改委的城东项目是重点之一。明天上午九点,请你来纪委一趟,配合做个谈话。”

城东项目。

陆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一世,城东项目就是沈鹤亭插手最深的一个项目,也是后来他被指控“滥用职权”的主要罪状之一。但事实上,所有违规操作都是沈鹤亭授意的,他只是那个具体执行的人。

这一世,纪委提前介入了。

时间线变了。

陆铮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好的赵书记,我明天准时到。”

挂了电话,陆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城东项目,是他和沈鹤亭第一次深度合作的项目。上一世,沈鹤亭用“改革先锋”的名头哄他入了局,等出了问题,又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一世,他要让这个局变成沈鹤亭的绞索。

他拿起桌上的城东项目规划书,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项目总负责人:陆铮。

“沈市长,”陆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前世你教会我一件事——在官场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那个笑着对你称兄道弟的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陆铮知道,这场雨,会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