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第三次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噩梦,比噩梦更可怕——我能感觉到它。

就在我即将坠入深度睡眠的临界点,那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就会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头沉睡在深海里的巨兽,缓缓翻身。我的脑浆都在共振,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意识里蠕动、膨胀、试图破壳而出。

“又没睡着?”

室友林薇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惺忪的脸。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我脑子里住着一个巨大的东西,每次刚要睡着它就动?

第一个月,我以为自己得了脑瘤。CT、核磁、脑电图,全套检查做完,医生看着报告单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疑病症患者。

“你的大脑结构完全正常,甚至比一般人更活跃。”神经内科主任推了推眼镜,“建议你挂个心理科。”

心理科诊断:焦虑状态伴睡眠障碍。开了安眠药,吃了三天,差点把自己吃进ICU——不是过敏,是那个东西被药物压制后开始剧烈反抗。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它在我半梦半醒之间猛地扩张,像一颗气球被吹到极限,我的意识被挤压成薄薄一片,几乎要碎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任何助眠药物。

“你真的不打算去那个研究所?”林薇打了个哈欠,“人家主动联系你三次了,换我早去了。”

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第三次发来邀请函。附件里有一段话让我脊背发凉:

“我们注意到您在社交媒体上描述的‘入睡前感知异常’现象,与正在研究的‘脑内共生态’课题高度相关。过去三年,全国已有127例相似报告。我们怀疑,这不是疾病,而是一种尚未被定义的人类意识状态。”

127例。

我不是一个人。

第一次走进研究所,是十月的一个阴天。接待我的研究员叫顾深,三十出头,穿深灰色卫衣,镜片后的眼睛有种让人不适的穿透力。

“请描述你的感受。”他开门见山。

“巨大。”我重复了无数遍的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我的意识里,平时不动,但只要我快要睡着,它就会翻身、移动、膨胀。不是幻觉,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体积。”

“具体有多大?”

我闭上眼睛,回忆起那种被撑满的感觉。

“比我的意识大。大很多。”我艰难地形容,“我的大脑像是它住的一个小房间,它平时蜷缩着,睡着了就会舒展开。”

顾深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怀疑的表情。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请看看这些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同人的自述:

“它动的时候我的眼球会不受控制地快速转动,像REM睡眠期被强行拉长。”

“我感觉自己在膨胀,膨胀到和整个城市一样大,能同时看到每栋楼里的每一个房间。”

“它和我说话,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但我能理解意思——它在问我是谁。”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都是真实案例?”我声音发紧。

“真实。”顾深站起身,“而且我们在做一件事——把这些‘共生者’联系起来。”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点都标注着编号和简单的特征描述。

“127人,分布在全国37个城市。年龄从19岁到67岁不等,职业、背景、经历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你们都能感觉到那个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编号,突然定格在一个红点上。

编号037,北京,特征描述栏写着:“感知对象异常活跃,每晚移动频率超过200次,疑似与宿主进行信息交换。”

信息交换。

这个词让我头皮发麻。

“什么叫信息交换?”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编号037的详细记录,宿主是一个叫苏棠的26岁女性,自由职业者,从2023年1月开始记录自己的感知。

她的日记片段被整理成文档:

“第47天:它今天给我看了一幅画面,是1987年某个实验室的内部构造。我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但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第89天:它让我做了一套数学题,是高维空间的拓扑学问题,我从没学过,但醒来后我在纸上完整地写出了推导过程。”

“第156天:它告诉我,它不是单独存在的。它说‘我们’是一张网,而我只是其中一个节点。”

我放下文件,看向顾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激动。

“我们做了个实验,”他说,“让编号037和编号082在同一时间入睡,记录他们的感知。”

“结果呢?”

“他们看到了同样的画面。”顾深一字一顿,“一个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建筑的空间,里面有光,没有光源的光,还有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037和082分别独立描述了这个场景,细节吻合度达到97.3%。”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但分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

“三个月前我也觉得不可能。”顾深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数据不会说谎。”

他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怀疑,这些‘巨大的东西’不是寄生在你们脑子里,而是你们的大脑在某个特定的临界状态——也就是刚入睡时——能够短暂地接入一个更高维度的信息场。那个‘巨大的东西’,是你们对那个信息场的感知。”

“就像收音机调对了频率,突然能接收到原本就存在的信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我们会做一次联合感知实验。”顾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意识里,“127个感知者,同时入睡。如果我的理论正确,你们会在同一个维度里相遇。”

“你愿意参加吗?”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种被巨大存在包裹的感觉,想起它翻身时我意识深处的震颤。我曾经以为那是病,是幻觉,是我大脑出了问题。

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

那是我终于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

“我参加。”

顾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

23:47:03。

距离实验开始,还有十二分钟。

我躺进那台核磁共振仪改装成的感应舱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真的在那个维度里相遇了,”我问顾深,“会发生什么?”

他正在调试参数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

“这就是我最怕的答案。”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面对未知时才有的、近乎虔诚的凝重。

“开始吧。”

舱门关闭,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闭上眼睛。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