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烫了我的手。

我看着指尖那道红痕,愣了三秒。

不对。

这道疤是上辈子——不对,是前世留下的。那年我十二岁,刚被师父捡回茅山,第一次学画符,朱砂放多了,符纸自燃,香灰落在手上烫出的疤。

可我明明已经死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兄从万仞峰顶推下去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摔成了肉泥。

“小师妹,师父偏心你,把掌门之位传给你,我不服。”

他站在崖边,脸上的表情我至今记得——温和、从容,甚至带着笑,就像平时教我练剑时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又睁开。

面前是一张老旧的三清画像,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松香味。这是茅山后山的祖师殿,我生前最常待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师妹,师父找你。”

我猛地回头。

陆沉渊一袭青色道袍,腰间系着太极玉佩,眉目温润如玉,看起来还是那个处处维护我的大师兄。

但我清楚得很,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他不仅杀了我,还在我死前一个月就布局好了——盗走茅山镇派至宝五雷天心诀,勾结邪修屠了山下的陈家村,然后把所有罪名都栽赃到我头上。

上一世,师父直到我死都不肯相信那些事是我做的。

可他不知道,真正该清理门户的人,不是我。

“师妹?”陆沉渊微微皱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完整无缺的手,慢慢握紧。

重生了。

我回到了所有事情发生之前。

“没什么。”我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师父找我什么事?”

“说是要考察你的修行进度。”陆沉渊笑了笑,侧身让路,“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一世,师父的确在三天后考察了我的修行,然后夸我天赋异禀,当着所有师兄师姐的面说“日后掌门之位,非清玄莫属”。就是这句话,让陆沉渊彻底动了杀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师父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发现了陆沉渊私吞宗门资源的证据,只是想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

师父心太软。

我不能再让他心软第二次。

到了大殿,师父端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清玄,过来。”

我跪下行礼,抬头看着师父。上一世,他为了替我洗刷冤屈,散尽百年修为,最后油尽灯枯死在了我坟前。

这件事是陆沉渊亲口告诉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踩在我的尸骨上。

“师父,徒儿在。”

“你入门三年了,道法根基已经稳固。”师父说,“明日开始,你随我修行五雷正法。”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五雷正法,茅山不传之秘,历来只有掌门继承人才能修习。

我清楚地感受到身后陆沉渊的目光,像一条毒蛇,冷冷地缠上我的脖子。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一刻决定杀我的。

“师父。”我叩首,“徒儿不敢。”

“有何不敢?”

“五雷正法乃掌门专属,徒儿资历尚浅,不敢僭越。”我抬起头,目光扫过身后所有的师兄师姐,最后落在陆沉渊身上,“大师兄入门最早,道法精深,理应是他修习才对。”

陆沉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他掩饰成谦逊。

“师妹说笑了,师父自有师父的考量。”

师父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上一世我不懂,为什么师父明知陆沉渊有问题,还要把掌门之位传给我。现在我懂了——他是在保护我,也是在给陆沉渊最后一次机会。

可机会这种东西,给错了人,就是催命符。

“为师意已决。”师父收回目光,“清玄留下,其余人退下。”

众人散去。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师父。

“说吧。”师父闭着眼,“你今天不对劲。”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师父,大师兄在私吞宗门资源,已经持续三年了。”

师父猛地睁开眼。

“而且,他在修炼禁术。”

这一点,是上一世陆沉渊亲口告诉我的。他修炼的是血煞炼魂术,需要活人精血,所以他屠了陈家村——不是嫁祸给我,是他真的屠了。

“你怎么知道?”

“徒儿不能说。”我叩首,“但徒儿愿意以性命担保,三日之内,师父必能找到证据。”

师父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为师信你。”

他信我,一如上一世。

可上一世,我什么都没做,白白辜负了这份信任。

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退出大殿,沿着山路往回走。经过藏经阁的时候,陆沉渊从阴影里走出来。

“师妹,借一步说话。”

我停下脚步。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师父突然传你五雷正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就不怕其他师兄师姐不服?”他的语气很温和,像在替我着想,“尤其是二师兄和三师姐,他们入门都比你早。”

“有师父在,谁敢不服?”

陆沉渊笑了笑:“师父总有不在的时候。”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润如玉,语气诚恳得像个最可靠的兄长。可我知道,他在试探我,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操控的傀儡。

上一世,我傻乎乎地说“那以后还要仰仗大师兄多关照”,正中他下怀。

这一世——

“大师兄。”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很想要五雷正法的口诀?”

他愣住了。

“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你藏在你洞府密室里的那本血煞炼魂术。”

陆沉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色只有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他重新挂上笑容,声音依旧温和:“师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那笑声和上一世他把我推下悬崖时一模一样。

三天。

我给他三天时间,不是等他坦白,是等他动手。

上一世他屠陈家村是在七天之后,这一世我要让他提前动手,然后人赃并获。

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剑符,师父在我入门时亲手所制,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上一世,这枚符被我用来救陆沉渊的命。

那是在一次降妖任务中,他故意引开护身法宝,假装被妖物所伤。我拼死救他,用掉了这枚保命符,事后他笑着说“师妹真是我的福星”。

现在想想,那次任务根本就是他的试探,试探我身上还有没有保命的东西。

确定我没了底牌,他才敢对我下手。

我把铜钱剑符贴身收好,然后从床底翻出一沓空白黄符,研墨,提笔。

这一世,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因为我要亲手清理门户。

夜色渐深,茅山万籁俱寂。

我盘腿坐在床上,体内灵力缓缓流转。重活一世,最大的优势不是预知未来,而是我保留了上一世临死前领悟的所有道法心得。

上一世,我被推下悬崖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通了——五雷正法的最后一层,不是“引雷入体”,而是“我即是雷”。

师父教了我一辈子都没参透的东西,我死的那一瞬间参透了。

可惜,晚了。

这一世不晚。

我开始修炼,体内灵力按照五雷正法的最后一层口诀运转。窗外雷声隐隐,整个茅山的灵力都开始躁动。

有人在远处惊呼:“怎么突然变天了?”

我没理会。

我要在三天之内突破到五雷正法第三层。上一世我用了十年,这一世我有完整的心得体悟,三天足够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敲我的门。

开门,是二师兄周远山。他面色凝重,递给我一封信。

“有人在我门口塞的,你看看。”

我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陈家村,有好戏。”

周远山盯着我:“清玄,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没有。”我笑了笑,“只是有人急着找死罢了。”

当天夜里,我没有去陈家村。

我去了陆沉渊的洞府。

戌时三刻,我看见他换了一身黑衣,悄悄从后山离开,直奔陈家村的方向。

我等了半炷香,然后走进他的洞府。

密室的门没关紧,像是走得匆忙忘了锁。

推开门的瞬间,血腥味扑面而来。

密室的墙上挂满了血色的符咒,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眼处供着一盏人油灯,灯芯是一根人的指骨。

桌上摊着一本古籍,封面上写着五个血红色的字——血煞炼魂术。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陈家村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每一户人家的位置,圈了七个红圈。

七个活人,炼一重天。

他要炼三重天,需要二十一条人命。

上一世,他成功了。

这一世,我拿起桌上的地图和那本禁术,转身离开。

子时三刻,陈家村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凄厉的哭喊声。

我站在山门口,身边是师父和二师兄。

“走吧。”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手在发抖,“去清理门户。”

我们赶到陈家村的时候,陆沉渊正站在村子中央,浑身浴血,脚下倒着七具尸体。

他看见师父,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师父,您来得正好。”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小师妹勾结邪修屠村,弟子刚刚赶到,可惜晚了一步——”

他把手指向我,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痛心、愤怒、失望,一样不少。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副表情,让所有人相信了我才是凶手。

“是吗?”师父说,“那这是什么?”

他把那本血煞炼魂术和地图扔在地上。

陆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

“你——”他猛地看向我,“你偷进我洞府?”

“我只是替师父清理门户而已。”我说,“大师兄,你还有别的遗言吗?”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得很。”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黑衣,露出里面的血红色法袍,“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就不用装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煞气。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动手?因为我早就练成了血煞炼魂术第三重!”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就凭你们几个——”

话音未落,我一掌拍出。

掌心雷光乍现,五雷正法第三层,天罡正雷。

陆沉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血煞炼魂术还没来得及催动,就被雷光劈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才停下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我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不可能……你才入门三年,怎么可能——”

“大师兄。”我走近他,掌心雷光未散,“有些东西,不是练得久就厉害的。”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师妹,我错了。”他的眼泪流下来,“是那本禁术迷了我的心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你看在咱们同门这么多年的份上——”

我停下脚步。

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求我的。我心软了,弯腰去扶他,然后被他一把推下悬崖。

这一世,我看着他,慢慢抬起手。

雷光在他瞳孔里放大。

“师妹——”他尖叫。

“师兄,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是练得久就厉害。”我说,“死得早,也一样。”

天罡正雷落下。

陈家村的夜空中,一道惊雷劈开了半边天。

陆沉渊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

等雷光散去,他跪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团焦黑的人形痕迹,连骨头都碎成了粉末。

师父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清玄,你的五雷正法……”

“昨晚刚突破的第三层。”我转身看着他,“师父,徒儿还有一件事要坦白。”

“说。”

“徒儿是重生之人,上一世被陆沉渊所害,连累师父为我散尽修为而死。”我跪下来,“这一世,徒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和茅山。”

师父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他弯腰,伸手扶我起来。

“傻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上一世是师父没能护住你,这一世——”

“这一世换徒儿护着您。”

我握着他的手,笑了。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家村的村民陆陆续续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劫后余生,哭声一片。

但他们不知道,从今天起,茅山多了一个真正能护住他们的传人。

而我,绝不会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