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苏州河畔,奶酥的甜香从老铺子飘出,熏得整条巷子都是软的。

沈清鸢站在铺子门口,手指死死攥着那包刚出炉的奶酥,指节泛白。

她记得这味道。

上一世,她就是闻着这味道走进牢门的——那包奶酥里掺了东西,她亲手喂给沈家最后的靠山,那位江南织造局的掌印太监。三个月后,沈家满门抄斩,她被流放岭南,死在路上。

如今她站在这里,奶酥还是热的,对面茶楼里坐着的男人还在等她赴约。

“姑娘,奶酥凉了就不好吃了。”铺子阿婆笑眯眯地递过油纸。

沈清鸢没接。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包,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她重生了。

重生在这个甜香扑鼻的午后,重生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刻。

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上,一个白衣男人正慢悠悠地剥花生。他生得极好,眉眼温润如玉,笑起来像三月春风——沈清鸢上一世就是被这笑容骗了整整五年。

“清鸢来了?快坐,给你点了碧螺春。”陆怀安起身替她拉开椅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油纸包上,笑意更深,“又买奶酥了?你呀,就是爱吃甜的。”

沈清鸢没坐。

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块块金黄的奶酥码得整整齐齐,香气扑面而来。

“陆公子,你猜这包奶酥里,有没有加东西?”

陆怀安笑容不变:“什么加东西?”

“比如,夹竹桃的汁液。”沈清鸢拈起一块奶酥,凑到鼻尖闻了闻,声音很轻,“微苦,但奶香重,盖得住。吃一块不会死,连吃十天,心脉俱损,太医都查不出缘由。”

陆怀安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沈清鸢把奶酥放回去,重新包好,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上一世,你让我喂给王公公的,就是这种奶酥。”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死水,“王公公死了,沈家背锅。你倒好,拿着王公公生前批给你的盐引,成了江南首富。”

“清鸢,你在说什么胡话?”陆怀安皱眉,伸手想探她额头,“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沈清鸢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陆怀安,退婚书我已经拟好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压在茶杯底下,“你爹欠沈家的三万两银子,三天之内还清。否则,你陆家私造盐引的事,明天就会出现在苏州府衙的案头。”

茶楼里很安静。

隔壁桌的客人悄悄放下茶碗,竖起了耳朵。

陆怀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站起身,压低了声音:“沈清鸢,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沈清鸢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对了,你那个表妹柳如烟,让她离我爹远一点。上辈子她在我爹茶里下毒,这辈子,我会让她先尝尝那滋味。”

她下了楼,走进春日暖阳里。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陆怀安急促的脚步声。

“清鸢!你站住!”

沈清鸢没停。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快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进了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

柜台后面,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拨算盘。他抬起头,面容冷峻,眼神却意外地锐利。

“沈姑娘,货到了。”他推过来一个木匣子。

沈清鸢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账册。

“顾东家动作很快。”她一页页翻看,嘴角慢慢上扬,“陆家这五年私造盐引的账目,全在这里了。”

顾衍之放下算盘,十指交叉撑着下巴,打量着她。

“沈姑娘,我很好奇。”他声音低沉,“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陆家这些事?又怎么会知道,我与陆怀安有夺产之仇?”

沈清鸢合上账册,抬起眼。

“顾东家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账册旁边,“这是陆怀安打算用来栽赃你私运铜料的证据,三天后他就会递交给官府。顾东家现在信我了吗?”

顾衍之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张薄纸。

他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份东西,陆怀安藏在他书房暗格里。”沈清鸢站起来,“我的人已经替顾东家取出来了,还放了一份更有趣的进去——陆家这五年所有私账的抄本。”

顾衍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沈姑娘想要什么?”

“盐引。”沈清鸢说,“陆怀安被抄家之后,江南盐业重新洗牌。我要沈家拿到其中三成的份额。”

“三成?”顾衍之轻笑一声,“沈姑娘胃口不小。”

“顾东家拿七成,我只要三成。”沈清鸢拿起一块奶酥,咬了一口,“而且,我保证陆怀安翻不了身。”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成交。”

沈清鸢握上去,掌心微凉,力道却不输男子。

她转身离开绸缎庄,走到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沈姑娘。”

她回头,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她咬过的奶酥。

“你的东西忘了。”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送给顾东家了。”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当是见面礼。”

顾衍之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金黄的奶酥,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将奶酥收进了袖中。

三天后,陆怀安的书房被人一把火烧了。

火势不大,只烧了一间屋子,但苏州府衙的差役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铁匣子,里面装满了陆家私造盐引的账册。

陆怀安被抓那天,沈清鸢正在自家院子里晾奶酥。

阳光很好,奶酥的甜香飘了满院。她爹沈老爷坐在廊下喝茶,身边是继母柳氏——柳如烟的亲姑姑。

“清鸢啊,你怀安哥哥家里出了事,咱们要不要帮帮忙?”沈老爷叹了口气,“毕竟是你未婚夫家——”

“退了。”沈清鸢翻着奶酥,头也不抬,“三日前就退了,爹不知道?”

沈老爷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我让人送退婚书过去的,顺便要回了咱家借给他家的三万两银子。”沈清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银子已经入库了,爹放心。”

柳氏脸色微变:“清鸢,你擅自退婚,可问过长辈的意思?”

沈清鸢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姨娘,您那个好侄女如烟妹妹,前几天是不是给您送了包茶叶?”她放下茶碗,“那茶叶里有东西,我已经让人验过了。柳姨娘要是想查,我可以把验单拿给您看。”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

沈清鸢站起身,端起那盘刚晾好的奶酥,走到沈老爷面前。

“爹,吃奶酥。”她拈起一块,喂到父亲嘴边,“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害沈家。”

沈老爷怔怔地看着女儿,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以前那个软糯乖巧的清鸢,怎么突然变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他还是张了嘴,咬了一口奶酥。

很甜。

很香。

是女儿亲手做的味道。

陆怀安下狱那天,柳如烟跪在沈家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清鸢姐姐,求求你救救表哥!他是被人陷害的!”

沈清鸢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奶酥,慢悠悠地吃着。

“被谁陷害的?”

“一定是那个顾衍之!他嫉妒表哥,故意栽赃——”柳如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鸢把最后一口奶酥咽下去,拍了拍手。

“如烟妹妹,我问你一件事。”她蹲下来,和柳如烟平视,“上辈子,你在沈家茶水里下的是什么毒?”

柳如烟哭声一滞,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突然变了。

“你说什么?”

沈清鸢笑了,笑得很甜,比奶酥还甜。

“没事,随便问问。”她站起身,对门房说,“送客。”

柳如烟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沈清鸢,眼神里有惊惧,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沈清鸢转身回屋,经过柳氏院子的时候,停了一步。

“柳姨娘,您侄女刚才来了,您要不要去见见?”

窗户后面,柳氏的影子猛地一颤。

三个月后,陆怀安被判处斩,陆家财产全部抄没。

顾衍之拿到了江南盐业的七成份额,沈家三成,两家合开的“清晏号”绸缎庄在苏州最繁华的街上开了张。

开张那天,顾衍之亲自送了一方匾额过来。

沈清鸢站在门口,看着匾额上“清晏号”三个字,挑了挑眉。

“顾东家这名字起得有意思。”

顾衍之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上扬。

“沈姑娘觉得哪里有意思?”

“清是清鸢的清,晏是衍之的晏。”沈清鸢转头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顾东家在跟我套近乎。”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奶酥,用油纸包着,系了个蝴蝶结。

“铺子新出的,尝尝。”

沈清鸢接过来,打开油纸,咬了一口。

是甜的,但甜得不腻,酥得恰到好处。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顾东家,你这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顾衍之看着她的笑脸,眼神比春风还软。

“我做的。”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顾东家还会做奶酥?”

“刚学的。”顾衍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知道沈姑娘喜不喜欢吃。”

沈清鸢没回答,只是又咬了一口奶酥,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奶酥的甜香又飘了起来。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整条街染成了蜜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