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巷子口修车的老李头,最近总好跟人唠这事儿。晌午头树荫底下,他嘬一口浓茶,把搪瓷缸子往小马扎上一搁:“哎,你说这人呐,真说不准。就西头以前那阎罗王,记得不?”

他说的这“阎罗王”,是早些年间的浑号,大名没人提了。那会儿,这条街没现在安生。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尤其西头那片夜市,扒手混混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可自打出了这么一位,风气愣是变了。这位爷,就是后来大伙儿嘴里那“战神阎王”。起初这名号可带着怕哩!为啥?狠呐!听说早年也是打打杀杀过来的,一人对上一帮,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跟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似的,眼睛都不带眨。那是他头一回在街面上“立棍”,从此没人敢惹西头这片。可这算啥本事?以暴制暴呗,咱老百姓也就看个热闹,心里其实还是怵得慌,这号人物,离咱越远越好。

后来有好一阵子没见他影儿。有说他栽了,有说他金盆洗手了。再露面,人是变了个大样。身上那股子戾气收得干干净净,穿个普通汗衫,见谁都点头。起初大家还嘀咕,这“战神阎王”是不是废了?直到夏天那场大雨,巷子下水道全堵了,污水倒灌,低洼处几户人家屋里都能养鱼。社区的人来得慢,急得大伙直跳脚。这时候,他来了。也没吭声,找了根粗铁丝,挽起裤腿就捅那污秽不堪的窨井盖。捅不开,他直接上手去撬,一身弄得没法看。忙活一下午,水道通了。有老街坊递烟,他摆手笑笑:“早戒了。”这算第二回听说他——曾经的“战神阎王”肯为街坊脏了手。大伙儿心里那点怕,开始化了,觉着这人,或许跟以前不一样了。

真正让大伙儿改观的,是菜市场那摊烂账。卖肉的孙二强,是个滚刀肉,欠了供货商老赵好几万货款,拖了半年,就是不还。老赵老实人,嘴皮子不利索,气得在家抹眼泪,说要动菜刀。这事儿不知咋传到他耳朵里。他没拎家伙,也没摆场面,就挑了个晌午人最多的时候,搬个小凳,坐肉摊对面了。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看着孙二强做生意。孙二强一开始还横,嘴上不干不净。他就坐着,稳稳当当,那眼神,平静,可深得跟潭水似的,看得孙二强心里直发毛。来买肉的大妈都觉出不对,问:“这谁呀?”旁边知道底细的低声一句:“嘘……西头那位,战神阎王。”好家伙这名号一亮,整个菜市场气氛都静了三分。那是“战神阎王”这名号第三次被提起,跟以前都不一样,没动手,没骂街,就凭一个眼神,一份往那儿一坐的架势。没过俩钟头,孙二强扛不住了,满头汗地过来,说马上凑钱。他这才起身,拍拍裤子,对孙二强说了句:“做人,得讲个信用。账清了,往后好好做生意。”转头又对老赵点点头,“老赵,回吧,钱晚上准到你账上。”

邪了门了,真就这么解决了。老李头讲到这儿,把茶根儿泼地上:“瞧见没?这就叫‘人挪活,树挪死’。战神阎王……啧,这名儿现在听着,咋觉着有点踏实了呢?”

后来大家才陆陆续续知道些缘由。说他当年横,是因为家里摊上事儿,没路走。后来进去了几年,在里面遇着位老管教,天天给他念书,逼着他学道理。出来时,老娘哭着求他走正道。这才真真是“改斜归正”了——哦,你看我这张嘴,是改邪归正!他自己也说,以前那名号,是别人怕他,现在嘛,他倒想让大家因为这旧名号想起点新的意思:能镇住邪的,不一定非得靠拳头,靠的是理,是那份让人心服的气场。

如今西头夜市还是热闹,可秩序是真好。偶尔有喝高了闹事的,旁人一句“小声点,那位爷偶尔也来吃面”,闹事的声气立马矮半截。他真常来,就爱吃街尾张嫂家的牛肉面。张嫂有时候悄悄给他面里多卧个蛋,他总能发现,必定大声说:“张嫂,账不对啊!”然后按价把钱补上。大家都乐。

老李头最后总结:“所以说啊,这人呐,别一眼看到底。战神阎王咋了?人家现在,是咱这片儿的‘定盘星’。甭管以前多浑,真愿意往正道上走,还能带着这块地方一起往亮堂处去,那就得竖个大拇哥!”夕阳照过来,老李头的皱纹里都透着点感慨。这街巷里的日子,就在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里,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