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二年,大雪。
我站在朱雀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个曾许诺一生一世的男人,亲手将毒酒递到我唇边。

“阿芷,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朕夜夜难寐。”
裴衍一身玄色龙袍,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他的手指修长白净,三年前就是这双手,在漫天桃花里为我簪上玉簪,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笑着饮下那杯酒。
腹中绞痛如绞,我死死盯着他身后那个一身素衣的女人——我的好妹妹,沈蘅。
“姐姐放心,妹妹会替你好好活着。”她轻声细语,眼底却全是得意。
倒下那一刻,我看见裴衍转身牵起沈蘅的手,语气温柔:“皇后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意识消散前,我听见城楼下万民高呼“陛下万岁”。
我的三千死士、十年谋划、半壁江山,全都成了裴衍登基的踏脚石。
我恨。
再睁眼,入目是满床龙凤喜帐。
红烛摇曳,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眉目如画,眼底却带着前世不曾有的寒霜。
门外传来丫鬟青禾的声音:“小姐,明日便是大婚之礼,您早些歇息。”
大婚。
建昭元年,我与裴衍大婚的前夜。
上一世,我满心欢喜地等待嫁入王府,倾尽沈家所有资源帮他夺嫡。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父亲为了我这个女儿,将半数家产化作银票塞进我的嫁妆箱笼。
结果呢?
裴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沈家。父亲被斩首,母亲悬梁自尽,沈家三百余口血流成河。
而我的好妹妹沈蘅,早在我大婚当晚就爬上了裴衍的床。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指尖轻抚镜中少女的脸。
“这一次,”我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我要让这江山,改姓沈。”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
裴衍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亲,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丰神俊朗。他翻身下马,温柔地朝我伸出手:“阿芷,我来接你了。”
上一世,我红着脸把手递过去,以为握住了全世界的幸福。
这一次,我站在花轿前,一动不动。
“裴衍,”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若我说,这婚不结了,你当如何?”
满座哗然。
裴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深:“阿芷别闹,宾客都看着呢。”
“我没闹。”我从袖中抽出一卷纸,“这是你三日前与二皇子密谋的信件——你答应帮他夺嫡,他许你封王拜相。而我沈家,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
裴衍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展开信件,上面清清楚楚是裴衍的笔迹,还有他的私印,“那这封信,是你亲笔所写吧?”
这是我前世死后才知道的秘密。裴衍娶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二皇子许他好处,他需要沈家的钱,于是设局让我“偶遇”他,步步为营,骗我倾心。
上一世我被爱情蒙了眼,这一世,我先把他的底牌掀了。
人群中,一个锦衣青年缓步走出。剑眉星目,气度矜贵,正是三皇子——裴衍的死对头,萧衍。
“四弟,”萧衍接过信件,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勾结二皇子谋夺储位,这罪名可不小。”
裴衍脸色惨白:“三哥,这是诬陷!”
“是诬陷还是事实,交由父皇定夺便是。”萧衍朝我微微颔首,“沈姑娘大义灭亲,本王佩服。”
我回礼:“三殿下明察秋毫。”
裴衍死死盯着我,眼神从震惊转为怨毒。他压低声音:“沈芷,你疯了?你这么做,沈家也脱不了干系!”
我笑了。
“沈家从今日起,与你裴衍再无瓜葛。”我转身朝萧衍走去,“三殿下,之前谈的合作,可以继续了。”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沈姑娘果然爽快。”
三日后,皇帝下旨:四皇子裴衍勾结二皇子,夺爵幽禁。
沈家因及时举报,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得了“忠义”之名。
而我,站在沈家书房里,面前是父亲震惊的脸。
“芷儿,你何时与三皇子有了往来?”
“父亲,”我给他斟茶,“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上一世,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倾尽家产扶持的女婿,是一条毒蛇。这一世,我不能再让父亲重蹈覆辙。
“三皇子萧衍,才是值得沈家押注的人。”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点头:“你从小就有主见,这次……是为父看走了眼。”
我握住他的手:“父亲放心,女儿不会再犯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开始布局。
前世十年,我陪裴衍走过每一步夺嫡之路。朝中哪位大臣贪财、哪位将军好色、哪位文官有把柄——我全都记得。
这些信息,就是我的武器。
我通过萧衍,将这些情报一一递到皇帝案前。皇帝震怒,接连罢黜了裴衍一党的数名官员,萧衍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势力迅速膨胀。
裴衍虽被幽禁,却并未彻底倒台。他母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仍有不少暗棋。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你等着瞧。”
是裴衍的字迹。
我把信烧了,对青禾说:“去请三殿下,就说我有重要情报。”
萧衍来得很快。
他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沈姑娘,你似乎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三殿下信我吗?”
“信。”他答得干脆,“从你当众撕毁婚约那一刻,我就信了。”
我笑了:“那我说,裴衍三日后会逃出幽禁之所,前往北境投靠镇北将军周牧,殿下信吗?”
萧衍瞳孔微缩:“周牧是父皇心腹……”
“周牧的女儿周婉,是裴衍的侧妃。”我端起茶盏,“这件事,殿下不知道吧?”
前世,裴衍就是靠周牧的十万大军逼宫成功的。这一世,我要提前断了这条路。
萧衍站起身:“我这就进宫面圣。”
“慢着。”我拦住他,“殿下进宫要说辞——您不能直接说裴衍要逃,得说周牧与裴衍密谋造反,请陛下调周牧回京述职。”
萧衍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一箭双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轻声说,“殿下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笑了,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沈芷,你比我想的还要狠。”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狠吗?
前世裴衍抄我满门时,才叫狠。
三日后的深夜,裴衍果然逃了。
他前脚刚出城门,后脚就被萧衍带人截住。
与此同时,皇帝一道圣旨调周牧回京。周牧心虚,仓促起兵,却因为毫无准备,三日之内便被镇压。
周牧被斩首,裴衍再次被擒。
这一次,皇帝没有留情。裴衍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沈家花园里赏梅。
青禾兴冲冲地跑进来:“小姐!四皇子被判流放了!三殿下让人传话,说小姐料事如神!”
我折下一枝红梅,放在鼻尖轻嗅。
流放?
太便宜他了。
但我等的,就是流放。
前世裴衍流放途中,沈蘅曾偷偷去送行,还带去了金银细软。这一世,我要在流放路上,把沈蘅这条线也斩断。
果然,五日后,青禾来报:“小姐,二小姐昨夜偷偷出了府,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正是流放囚车必经之路。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备车。”
城南古道,秋风萧瑟。
裴衍一身囚衣,披头散发地跪在路边。他的脚上戴着镣铐,嘴唇干裂出血,哪还有半分王爷模样。
沈蘅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殿下,蘅儿来晚了……”
裴衍抬头,看见沈蘅递来的包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正要伸手去接,一只绣鞋踩住了包袱。
“妹妹,这么着急给姐夫送盘缠?”
我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
沈蘅脸色一白:“姐姐……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心疼他?”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沈蘅,你十五岁那年偷看裴衍洗澡的事,要我在这里说出来吗?”
沈蘅浑身发抖:“姐姐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松开手,站起身,“裴衍,你告诉她,你第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裴衍冷笑:“沈芷,你赢了,没必要羞辱她。”
“羞辱?”我笑了,“你睡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我的妹妹?你们联手给我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羞辱?”
沈蘅瞪大了眼:“下毒?姐姐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你三日前写给裴衍的信——‘殿下放心,蘅儿已在沈芷茶中下了慢性毒药,不出三月,她必死无疑。’”
沈蘅的脸彻底白了。
裴衍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蘅这么早就动了手。
“这一世,你还没来得及下毒。”我把信扔到她脸上,“但这封信,是你亲手写的。笔迹、印泥,都做不了假。”
沈蘅瘫坐在地。
我转身对押送的官兵说:“这位沈二小姐,私通朝廷钦犯,按律当如何?”
官兵抱拳:“当押送官府问罪。”
“那就带走吧。”
沈蘅尖叫着被拖走,裴衍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恨意:“沈芷,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个被你害死过的人。”
裴衍瞳孔猛缩,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那一刻,我听见裴衍在身后嘶吼:“你是鬼!你是鬼!!”
我不是鬼。
我只是一个重活一世的人。
三年后。
萧衍登基为帝,年号永安。
沈家因从龙之功,被封为异姓王。父亲被封为安国公,而我,被册封为镇国长公主。
这不是萧衍给我的恩赐,是我自己挣来的。
三年来,我帮萧衍肃清裴衍余党,整顿吏治,甚至亲自带人查抄了江南盐税贪腐案,追回白银八百万两。
朝中有人弹劾我“女子干政”,萧衍当朝驳斥:“若无长公主,朕今日坐不稳这把龙椅。”
我站在朝堂之上,一身绯色官袍,面对满朝文武,不卑不亢。
“诸位大人若觉得本公主不配站在这里,大可拿出本事来。”我环视四周,“只要有人能破了北境军饷贪腐案,本公主立刻退居后宫,再不问朝事。”
满朝鸦雀无声。
因为那桩案子,我已经查了三个月,证据链完整到无可辩驳。涉案的四位大臣,两个是萧衍的嫡系,一个是皇后的亲舅舅。
但我照查不误。
萧衍问我:“你就不怕得罪人?”
“殿下,”我看着他,“我重活一世,不是来当老好人的。”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沈芷,你知道吗?有时候朕觉得,你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殿下别说笑。”我淡淡道,“我对江山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想了想,答:“让该还的债,连本带利地还。”
永安二年春,岭南传来消息——废帝裴衍病逝于流放地。
据报,他临死前疯疯癫癫,总对着空气喊“阿芷饶命”。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花园里赏桃花。
花瓣落在我肩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候我以为,桃花树下牵我手的那个男人,会许我一世长安。
青禾在旁边轻声问:“长公主,您……要不要去岭南看一眼?”
“不必了。”我将肩头的花瓣拂去,“活着的人,比死了的重要。”
远处,萧衍的仪仗正朝沈府而来。
他今日微服出宫,说是来讨一杯茶。
我转身朝书房走去,路过铜镜时瞥见镜中的自己——眉眼锋利,气质沉稳,再不是前世那个为爱痴狂的少女。
江山如画,美人如刀。
这一世,执刀的人,是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