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地方,老武馆扎堆,街上穿练功服的比穿西装的多。我打小在陈氏武馆练拳,筋骨是打熬得不错,可一到要劲儿的时候,总觉得丹田里那口气是散的,像漏风的破口袋。馆里师兄弟都说我根骨好,可我自己知道,卡在明劲巅峰三年,那份憋屈,就跟嗓子眼卡了根鱼刺似的,吐不出咽不下。师父也只会摸着山羊胡子,慢悠悠说:“功夫嘛,水到渠成,急不得。”我能不急么?眼瞅着后来的小师弟都快赶上来了。
转机来得有点磕碜。那天帮师父整理后院那间堆满旧谱、生霉器械的老库房,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就在一堆缺页的《太祖长拳谱》底下,压着半本没封皮的线装书,纸都黄得发脆了。我随手一翻,里头不是什么具体招式,尽是些“气走奇经,意贯八脉”、“松即是紧,空方能容”之类的玄乎话。正要丢开,眼角却扫到一行小字注脚,墨色都淡了,写的是“武道通天,非力之途,乃求周身毛孔皆成呼吸之门,天地能量,皆可化用。”

就这一句,像道小闪电,“啪”地在我脑子里亮了一下。武道通天?这词儿可真敢说。我当时心里那个憋屈正没处发呢,鬼使神差就照着那模糊不清的图示比划起来,呼吸也试着调整。说来也怪,这么一弄,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闷气,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丝。我把那半本残书偷偷揣进了怀里。
打那以后,我练功就有点“走火入魔”了。白天照常打套路,晚上就琢磨我那“捡来的宝贝”。第二回深刻领悟“武道通天”,是三个月后。我跟大师兄切磋,他练的是扎实的金钟罩路子,我一拳打上去,跟捶钢板似的,自己手腕子生疼。晚上对着残书发呆,又看到一句:“武道通天之要,在借不在抗。彼力如山,我意为风,穿壑过隙,无形无相。”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再试,我不再傻乎乎硬碰硬,大师兄力道刚猛压来,我回想书里那种“空”的意境,身子微微一侧,手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轻轻一引,脚底下使了个不起眼的小绊子。大师兄那么稳的下盘,居然一个趔趄,力道全泄到了空处。他愣住,我也愣住。原来“通天”是这个意思?不是要你比天还硬,是让你变得像空气一样,让对方无处着力。这可解决了我不敢与硬功者对抗的大痛点!

这下我尝到甜头了,更痴迷了。但新的痛点又来了:我能化解,也能借点小力,可总觉得自己发出的力量不够“透”,像是隔靴搔痒。我翻来覆去研究那半本书,边角都摸毛了。直到在一个虫蛀的小洞旁边,看到几乎要褪光的几笔,连猜带蒙,大概意思是:“武道通天至境,周身无处不丹田,发力如浪涌,节节贯通,念动即至。”我盯着“无处不丹田”五个字,发了半天呆。那天练功,我试着不再死死守住小腹那一点,而是想象整个后背、腰腿,甚至小臂,都是蓄力的源泉。一拳推出,不再仅仅是手臂的伸缩,感觉从脚底传来一股细微的热流,经过小腿、大腿、腰脊,像一串小鞭炮炸开,最后从拳头涌了出去。“噗”一声闷响,沙袋晃动的幅度没大多少,但绑沙袋的粗麻绳,却应声断了。
我攥着拳头,站在原地,心里头百感交集。那本破书里写的“武道通天”,第一次给了我方向,第二次给了我方法,这第三次,简直是把力量的“发动机”给我换了个地方!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到头了,现在看,哪是天赋问题,根本是路走窄了,没找对门啊!
后来,我的功夫自然长进了,比赛也拿了名次。那半本残书,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许是化在了那些汗水与晨光里。武馆教头们都说我开了窍,路子“活”了。只有我自己晓得,不是什么开窍,是那句“武道通天”给我捅破了武学认知顶上那层窗户纸。它没教我新招,却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身体”,什么叫“用力”。现在偶尔看到馆里那些咬着牙、绷着筋和沙袋较劲的年轻师弟,我就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我常跟他们唠,别光死练,得多“琢磨”,气顺了,劲才透。他们听得半懂不懂,我也不多说。有些窗户纸,总得自己去找,找到了,轻轻一捅,才能看见外面那片天。那片天,或许就是最初写下“武道通天”那四个字的前辈,曾经瞥见过的风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