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打小住在桃花镇,谁不晓得咱家那点事儿?院子里的晾衣绳从东墙扯到西墙,男人的长衫短褂飘飘荡荡,活像开了间成衣铺子。隔壁李大娘每回扒着墙头瞧,总扯着嗓子念叨:“燕丫头,你家这光景,比镇上驿马站的马槽还热闹哩!”
这话可不假。俺,柳春燕,年方十九,名下却正经有三位相公——这事儿说来话长,头一个是从小定亲的书生林致远,第二个是走镖路上捡回来的镖师赵铁山,第三个嘛…是前年发大水时俺爹救回来的账房先生周文清。阴差阳错,缘分凑堆,官府那登记册子上,红彤彤三个名字都挨着俺。镇上的碎嘴子背地里说啥的都有,可他们哪知道,这相公太多吃不消的滋味,真真是哑巴吃黄连。
就说今儿个天蒙蒙亮,东屋致远要赶早课,摸着黑找他的青布方巾;西厢铁山要练拳,嚷嚷着昨儿洗净的束腰不见了;文清倒是不声不响,可他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谁也别想安生。灶房里冷锅冷灶,鸡在院里扑腾,猪在圈里哼唧。俺抱着柴火立在当院,只觉得脑仁儿嗡嗡响。这还只是清早一盏茶的工夫,相公太多吃不消,头一桩便是这三头六臂也支应不过来的琐碎,能把人熬得油尽灯枯。
往日里总觉得,人多热闹,力气也大。如今才明白,那都是没经过事的傻念头。前几日文清接了趟核对镇上粮库账目的活计,那是精细事儿,要求屋里落针可闻。偏生铁山那日押镖回来,一群镖局的弟兄跟到家里贺喜,院子里摆开酒坛,划拳喝令声差点没把房顶掀了。致远夹在中间,想劝文清忍耐,又想让铁山小声,结果两头受气,自个儿躲进书房唉声叹气。好好一个家,愣是分成了三国。夜里俺给文清送安神茶,他揉着太阳穴,笔墨都洇透了账纸:“娘子,这环境…账目若出了差池,可是要担干系的。”俺心里那个揪扯啊,相公太多吃不消,这第二层便是心力的耗损,顾了这头凉那头,一碗水怎么端都是斜的。
要说没想过法子,那是骗人。俺也学着镇上布庄掌柜的样,弄了个值日牌子,结果致远值日那天,铁山嫌饭菜太清淡,扒拉两筷子就撂了碗;铁山值日,那菜齁得致远直灌茶水;文清动手?咳,他能把米饭烧出股子焦糊味儿,算盘打得精,灶台功夫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牌子挂了两天,自个儿悄没声摘了。
转机出在腊月。镇上首富钱老爷家办寿宴,要同时置办席面、看守贺礼、打理往来礼单,家里管家急得嘴角起泡。不知怎的,竟托人求到俺家门上。俺把那三位爷叫到跟前,还没开口,他们倒先互相别开了眼。俺心里一横,学着戏文里将军点兵的架势:“致远,你字好心思细,礼单名帖往来笔墨的事儿归你;铁山,你带两个利索小伙,专管贺礼入库出库、席面秩序,一只苍蝇也不许胡乱飞;文清,银钱采买、账目收支,你最拿手。”分派完,俺补了句:“这可是咱家头一回接外头的活儿,砸了招牌,往后桃花镇可真没脸呆了。”
怪了,自打出了家门,这三个人倒像换了魂。致远坐在账房,一身儒雅,谈吐有节;铁山立在库房外,腰板笔直,眼神锐利;文清拨着算盘,口中报数又快又准。钱老爷府上井井有条,宴席顺顺当当。末了结工钱时,老管家多封了个红包,直夸:“柳娘子治家有方,手下…呃,诸位郎君个个都是人才。”
那晚回到家,月明星稀。三个人破天荒围坐在堂屋,铁山嚷嚷着饿,致远笑着说他“莽夫只知道饿”,文清却默默去灶下生了火。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相公太多吃不消的第三层,或许不是人多人少,而是劲没往一处使。往日困在这小院里,眼睛光盯着谁多占了件衣裳、谁声响大了吵了人,如同瞎驴拉磨,只在原地转圈累死。可一旦有个共同的外头事由,把这股子杂力拧成一股绳,竟也能拽得动大船。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鸡照叫,猪照哼。但院子里渐渐有了新规矩:致远教镇上的孩子念书,束脩拿来贴补家用;铁山在镖局升了职,专管带新人;文清索性开了间小小账房,替几家铺子管账。他们各自有了去处,家里反倒清静下来。俺的晾衣绳上衣裳好像少了些,但匣子里的银钱多了些,心里的空处,也被填得踏实了些。
如今李大娘再来扒墙头,话风变了:“燕丫头,你这院儿,如今是风雨不动的安稳喽。”俺就笑,递上一把新炒的瓜子。相公太多这事儿,说到底,就像手里攥着一把质地各异的种子,胡乱撒在一处只会互相争夺,疯长成一团乱麻。得分清脾性,找到合适的土壤让他们各自生根发芽,这日子,才能从“吃不消”的泥潭里,慢慢拔出脚来,走出自个儿的一条路。这其中的道道,可不是当初那个手忙脚乱的小丫头能想明白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