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体温40.2℃,意识模糊,家属说两小时前喂了泰诺,但没用。”

我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扣住白大褂口袋里的两支药——对乙酰氨基酚栓剂,布洛芬混悬液。

上一世,我在这道选择题上栽了跟头,赔掉了整个职业生涯。

“林医生,家属在闹,说我们见死不救。”护士小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我听见走廊里那个女人的尖叫,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是我的亲姐姐,林晚。

不,应该说,上一世她是。这一世,我重生在急救室门前,手里攥着的不再是愚蠢的恋爱脑,而是两张药理对比表,刻在骨头里。

“让我进去!我弟弟对乙酰氨基酚过敏!你们不能给他用泰诺!”

她冲进来时,我正把栓剂塞回抽屉,抽出布洛芬混悬液。

“林晚,你弟弟蚕豆病,禁用对乙酰氨基酚,我知道。”我头也不抬地抽药,“但你两个小时前给他喂的泰诺,里面除了对乙酰氨基酚,还有伪麻黄碱和右美沙芬——他高血压加哮喘,你在谋杀他。”

她愣住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冲进来,但我当时被男友徐斯年牵着鼻子走——他让我坚持用对乙酰氨基酚,说布洛芬伤肾,病人有肾小球肾炎病史。我信了。

结果那个十四岁的男孩死于溶血反应叠加肾衰竭。

徐斯年拿着我的诊疗记录,在医疗鉴定会上把所有责任推给我,转身娶了药剂科的沈薇。我丢了执照,父母被索赔拖垮,姐姐林晚在法庭上指着我骂“杀人犯”,然后从医院天台跳了下去。

“姐,让开。”我把布洛芬推进注射器,“他的体温必须半小时内降下来,对乙酰氨基酚绝对不能用,布洛芬虽然慎用于肾功能不全,但他这次高热是病毒感染诱发的溶血危象,首要任务是退热和保护红细胞——布洛芬的抗炎作用反而能抑制补体激活。”

我说话的速度比推药还快。上一世,我在监狱里把《临床药理学》翻了三百遍,每一个禁忌症、相互作用都刻进脑子里。

徐斯年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林芝,你疯了?病人肌酐值偏高,你用布洛芬?”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白大褂上还别着“副主任医师”的牌子——上一世他这时候还是主治,看来重生改变了一些东西,但没改变他的虚伪。

“松手。”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一世在鉴定会上指着我说“林医生违反用药指南,与我无关”。

“我是你上级医师,我命令你换成对乙酰氨基酚。”他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你姐姐不懂医,你别犯蠢。对乙酰氨基酚即使有蚕豆病风险,单次剂量也不一定会溶血,但布洛芬一旦加重肾损伤,你担得起?”

这套说辞,上一世他说得一模一样。我当时觉得他是为我好,是在教我“两害相权取其轻”。

后来我才知道,沈薇在背后跟药企签了对乙酰氨基酚注射剂的推广协议,每用一例提成三百块。

“徐主任,”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足够让门口围观的家属和护士听清,“蚕豆病患者使用对乙酰氨基酚,即使治疗剂量也可能诱发急性溶血,这是写入药品说明书的一类禁忌。而布洛芬的肾毒性在单次治疗剂量下可忽略不计,尤其目前患儿高热惊厥风险远大于潜在的肾功能影响——你连这都不懂,副主任医师怎么考的?”

他的脸白了。

上一世,我从不敢这么跟他说话。我为了他放弃保研,掏空爸妈的积蓄帮他付房子首付,甚至在他和沈薇暧昧时还自我安慰“他只是在应酬”。

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我把那套房子挂到了中介,钱打回爸妈账户。第二件事,我把徐斯年上一世窃取我的科研项目、剽窃论文数据的证据,匿名发给了医院纪检委。

现在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但我不介意先收点利息。

“你——”他还没说完,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患儿体温降到39.1℃,但心率骤升至160,血压往下掉。

“林医生,患儿出现皮疹!”小周喊。

我扫了一眼——躯干大片荨麻疹,嘴唇发绀。布洛芬过敏?不对,布洛芬过敏通常表现为哮喘或血管性水肿,这不是典型表现。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性,后背瞬间湿透。

上一世我没走到这一步——孩子直接溶血管制,没机会出现这个症状。但现在,我提前用了布洛芬,溶血被部分抑制,却暴露了另一个问题。

“抽血查嗜酸性粒细胞,准备肾上腺素。”我一边下医嘱一边翻开患儿的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

果然。

“他对头孢类抗生素过敏,你们在急诊用过头孢曲松?”我扭头问接诊的护士。

“用了,入院时家属说没有药物过敏史,我们就按常规给了。”

“林晚!”我喊住正在发抖的姐姐,“你弟弟小时候有没有得过荨麻疹,或者吃过什么药起过疹子?”

她嘴唇哆嗦:“他……他三岁时吃头孢克洛,全身起疹子,但后来再没吃过,我就忘了……”

忘了。上一世,这个“忘了”被徐斯年在鉴定会上放大成“家属隐瞒病史,医生无责”。我成了替罪羊。

这一世,我不需要替罪羊。我需要的是证据。

“记录:患儿在应用布洛芬后出现皮疹、心动过速、低血压,结合头孢曲松用药史,考虑血清病样反应,与布洛芬无关。”我一边口述一边推注肾上腺素,“徐主任,您在场,做个见证。”

徐斯年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硬掰。

二十分钟后,患儿生命体征平稳,体温降到37.8℃。

我走出抢救室,走廊尽头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手机震动,是沈薇发来的消息:“林芝,听说你在抢救室跟徐主任对着干?你知不知道他刚拿到国自然面上项目,你得罪他有什么好处?女人还是聪明点好。”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连同她去年帮药企统方的证据,打包发给了纪委邮箱。

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的区别,不在于谁退热更快,而在于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谁。

人生也一样。

有些人,是你禁忌症列表里的黑框警告,碰一次,命就没了。

而我,已经吃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