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它。”
顾衍之把订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笔帽轻敲桌面,像在打发一个签劳动合同的员工。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乙方(苏念)自愿作为甲方(顾衍之)妻子的替身,在公共场合配合演出恩爱夫妻,期限三年,期满支付酬金五千万。
酬金。
不是彩礼,不是爱意,是酬金。
我忽然想笑。上一世,我不仅没要这笔钱,还傻乎乎地觉得——“他愿意花钱雇我,说明我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特别蠢。
“苏念?”顾衍之抬眼看我,语气淡淡的,“合同有问题?”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协议末尾那行小字:乙方需在协议期间保持长发、体重不超过四十五公斤,着装须经甲方确认。
连我留什么头发、穿什么衣服,都要他点头。
上一世,我为了符合他的要求,剪掉了从小留到大的长发,每天只吃一顿饭,瘦到颧骨都凸出来。他夸我“很像她”,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
像谁?
像他的白月光,陆薇薇。
那个在国外留学、每年只回来一次的女人。每次她回来,顾衍之就会消失几天,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我假装闻不到,假装自己只是他的替身妻子,不是真的妻子。
可婚姻就是婚姻,替身做久了,心会痛。
“苏念,我没时间跟你耗。”顾衍之看了眼腕表,“今天下午董事会,我需要你以顾太太的身份出席。”
上一世,我立刻签了字,换上他准备好的白裙子,在董事会上笑得端庄得体。晚上回家,他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红酒,说“辛苦了”。
我以为那是爱情的开始。
结果是地狱的入口。
一年后,陆薇薇回国,顾衍之提出离婚。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关在别墅里,断水断电,逼我签字。我跑出去找他理论,被车撞成重伤,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而我的父母,因为心疼我,去找顾家理论,被保安推搡下楼,父亲摔断了腿,母亲中风偏瘫。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这就是你要的爱情吗?
然后我死了。
死在那张病床上,死不瞑目。
再我醒了。
醒在顾衍之把订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这一刻。
“苏念?”顾衍之皱眉,显然不满我的走神。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定制黑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闪着冷光。五官精致得像刀裁出来的,下颌线锋利,眼神淡漠。好看吗?好看的。可这张脸底下,是一颗比冰块还冷的心。
“合同有问题?”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慢慢拿起那支笔。
顾衍之的眉头舒展开来,大概以为我要签了。
“啪。”
我把笔扔回桌上。
“有问题。”我说,“问题大了。”
顾衍之愣住。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米六五的我,穿着平底鞋,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可此刻我觉得自己像站在山顶俯视一只蝼蚁。
“顾衍之,你听好了。”我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撕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这辈子不是,下辈子也不是。”
“你——”
“陆薇薇要回来了吧?等不及了?”我笑了,“那你直接去找她啊,何必找个替身?哦,我忘了,她吊着你呢,不拒绝不接受,让你等得心痒难耐,所以你找个赝品过过瘾?”
顾衍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陆薇薇?”我歪头看他,“我不光知道她,我还知道你下周三要给她转账五百万,说是资助她开工作室。我还知道她根本没想回国,她在国外有个未婚夫,姓林,做跨境电商的,对么?”
顾衍之的表情从冷漠变成震惊。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顾总,被人当备胎的滋味,好受吗?”
“苏念!”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你到底——”
“我没疯。”我后退一步,拿起包,“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顾衍之,订婚取消,婚约作废,你找别人当你的替身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他在身后喊,“苏念,你走了,你爸的公司——”
我停住脚步。
他以为我会害怕。上一世,他用父亲的公司威胁我,我就乖乖听话了。
可我死过一次了。
“你试试。”我回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衍之,你要是敢动我爸的公司,我就把你和陆薇薇的所有聊天记录公之于众。包括你给她写的那些情书,包括你为了她收购的那家画廊,包括你挪用公司公款给她买的那栋别墅。”
顾衍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怎么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拉开会议室的门,“顾总,后会无期。”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重生的感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手机震动了,是妈妈打来的。
“念念,订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妈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晚上带衍之回来吃饭啊。”
上一世,我没能喝到那碗汤。我忙着讨好顾衍之,忙着做他的完美替身,把妈妈晾在一边。后来妈妈偏瘫了,再也站不起来,我才知道那碗汤有多珍贵。
“妈。”我的声音有点哑,“汤给我留着,晚上我自己回来喝。”
“衍之不来吗?”
“不来了。”我说,“妈,我和顾衍之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分得好!”我妈突然拔高了声音,“我早就看那个男人不顺眼了,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念念你别难过啊,妈给你介绍更好的,隔壁王阿姨的儿子——”
“妈。”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不难过,我真的不难过。”
我只是后悔。
后悔上一世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了最爱我的人。
这辈子,我要把所有的亏欠,都还回来。
分手后的第三天,顾衍之果然出手了。
他动用人脉,让我爸的公司丢了三个大客户,银行也收紧了贷款。我爸急得团团转,打电话问我:“念念,你和衍之是不是闹矛盾了?”
“不是闹矛盾,是彻底结束了。”我平静地说,“爸,你别急,客户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沈临渊。
上一世,沈临渊是顾衍之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的临渊资本在三年后超越了顾氏集团,成为行业第一。顾衍之恨得咬牙切齿,却拿他没办法。
而这一世,沈临渊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私募基金创始人,缺项目、缺资源、缺人脉。
我正好有项目、有资源、有人脉。
都是我上一世用血泪换来的。
我约了沈临渊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温润如玉,但眼神里藏着锋利的算计。
“苏小姐,你说你有项目要跟我合作?”他端起咖啡杯,语气客气但不失警惕。
“临渊资本现在主要投TMT领域,但你最看好的其实是新能源,对么?”我开门见山,“只是你目前没有足够的行业资源,不敢轻易进场。”
沈临渊的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什么。”
他翻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猛地抬头看我:“这份尽调报告是你写的?数据从哪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数据从哪来的。”我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些数据是真实的。这家新能源电池公司技术领先,但目前估值偏低,因为创始团队不善营销。你投进去,三年后回报至少十倍。”
沈临渊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想要什么?”他问。
“很简单。”我笑了,“第一,我要你帮我爸的公司牵线,拿到临渊资本旗下供应链的订单。第二,我要一份工作,分析师级别就行。第三——”
我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第三,我要顾衍之不痛快。”
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不是社交性的客套,而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
“成交。”他伸出手,“苏小姐,欢迎加入临渊资本。”
我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有力的。
不像顾衍之的手,永远是冷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帮沈临渊完成了对那家新能源公司的投资,尽调报告精准到每个供应商的账期,对方创始人以为沈临渊在他们公司装了监控。
第二,把我爸的公司从危机里捞了出来。临渊资本的订单量是顾衍之抢走的那些客户的五倍,我爸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念念,你怎么认识沈临渊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截了顾衍之的胡。
他一直在谈的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对方本来已经准备签约了,我让沈临渊递过去一份更优的方案,直接把人撬走了。
顾衍之损失了整整两个亿。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炸了。
顾衍之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消息。
最开始是威胁:“苏念,你这是在找死。”
然后是质问:“你到底跟沈临渊什么关系?”
最后变成近乎哀求的控诉:“苏念,你就这么恨我?我对你不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上一世我躺在病床上,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说“衍之,我好痛”“衍之,你来看看我好不好”“衍之,我爸妈出事了”。
他一条都没回。
我删掉了所有消息,关机,睡觉。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陆薇薇回来的那天,是九月十五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因为上一世,顾衍之在这一天把我一个人丢在别墅里,自己去机场接她。
这一次,我在机场,但不是在接机口。
我在头等舱候机室,准备飞深圳谈一个项目。
“苏念?”
熟悉的声音,甜腻的,像掺了太多糖精的奶茶。
我抬头,看到陆薇薇推着行李箱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很漂亮,很温柔,很无害。
像一朵白莲花。
“薇薇?”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你回国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临时决定的。”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念念,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
瘦?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重生后我恢复了正常饮食,体重已经涨到九十八斤,比上一世做替身的时候胖了十斤。
可陆薇薇说我瘦了。
因为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为了讨好顾衍之、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的可怜虫。
“可能是最近忙的吧。”我笑了笑,“你呢?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未婚夫还好吗?”
陆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未婚夫的事。
“念念你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未婚夫。”她尴尬地笑了笑,“对了,你和衍之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们要订婚了?”
“取消了。”我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合适。”
陆薇薇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怎么会呢?你们多般配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站起来,拎起包,“就是觉得,当替身的滋味不太好受。”
陆薇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陆薇薇,你那些把戏,我全都知道。你在国外吊着未婚夫,回国吊着顾衍之,两头吃,两头都不落。但这次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当你的替身,顾衍之也不会再当你的备胎。”
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陆薇薇急促的呼吸声。
登机后,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是顾衍之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等着。”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着?好啊,我等着。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谁等来的是地狱。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窗外的城市在视野里缩小,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地图。我忽然想到一句话——
当你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所有曾经觉得过不去的坎,都只是一条细小的裂缝。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