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吧,以前是个铁杆的无神论者,觉着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都是自己吓自己。直到我图便宜,搬进了城东那条年久失修的老街巷子,住进了一栋墙皮都酥了的老楼里。变化,是从那断断续续的夜半戏音开始的。

起初是睡不踏实,梦里老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水磨调,缠绵绵绵的,听不清词儿。我以为是对门老爷子爱听昆曲,收音机忘了关。可第二天碰见他拎着鸟笼子遛早,我提了一嘴,老爷子眉毛一竖,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小子,这楼里就咱两家,我老头子耳背多少年了,听哪门子戏?大半夜的,可不敢胡说!”他眼神里有点东西,让我脊梁骨倏地一凉-3

那之后,我就留了心。怪事变得具体起来。晚上书桌前的台灯,明明关了,半夜它自己会幽幽地暗下去,又缓缓亮起来,像人在喘气。晾在阳台的白衬衫,肩头总莫名出现两个湿漉漉的指印,细细尖尖的。最瘆人的是有一回,我半夜渴醒了,迷迷糊糊去客厅倒水,瞥见卫生间的镜子里,我身后墙角阴影那儿,好像蹲着个穿红袄的小小身影,我一转头,啥也没有,只有阴冷阴冷的风,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我是真怕了。白天上班都没精神,心里毛得厉害。跟同事老张喝酒吐苦水,他嘬着牙花子,嘿嘿一笑:“兄弟,你这是‘撞了客’了吧?光怕顶啥用?你得懂它,才能不怕它。我这儿有方子——你得看点好看的阴阳灵异小说。” 他压低声,“不是那种胡编乱造吓人的,是里头真有门道、有老讲究的。你看进去了,就明白那些东西按什么‘规矩’来,它们怕什么,图什么。知道了底细,你心里这怵,就能消一大半。”-1

将信将疑,我听了老张的。头一本找来的,是那本挺有名的《我当阴阳先生的那几年》。嘿,这一看,还真有点意思。它不像我以前以为的鬼故事那么纯吓人。书里那个主角,也是个倒霉蛋,被一步步卷进阴阳事里,但他那份从怂到稳,从怕到琢磨的心情,我简直感同身受。更关键的是,书里絮絮叨叨讲了不少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什么宅子朝向、物件摆放、日子的忌讳,有些跟我屋里出现的怪象隐隐约约能对上点边。看了这书,我心里那团纯粹的恐惧,好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点“探究”的光。原来这些东西,也可能有它们的“逻辑”,不是完全无序的恐怖-1

光知道点老讲究,心里还是没底。夜里那若有若无的唱腔和镜边的寒意,还是实实在在的。我琢磨着,得找点更“实战”的看看。于是,我又翻开了另一本被好多人念叨的《十四年猎鬼人》。这本书的劲儿又不一样。它是用一种拉家常、回忆往事的口吻写的,但讲的都是作者亲身经历或听闻的诡事-2。读着读着,我后背发凉的同时,却奇异地感觉到一种“祛魅”。书里写了很多案例,你会发现,很多闹得凶的,根源不在“那边”,而在“这边”——是活人的执念、亏欠、冤屈没化解-2。它把恐怖掰开了,揉碎了,让你看到底下复杂的人情与因果。看着看着,我对屋里那位“看不见的房客”,恐惧里竟生出一丝模糊的揣测:它老是哼戏,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念想?它总在镜子和水汽附近出现,是不是跟这有关?

这个时候,我才算真正理解了老张说的,看好看的阴阳灵异小说有什么用。它不止是打发时间或者寻求刺激,对身处我这种尴尬境地的人来说,它像一本另类的“安全手册”和“心理疏导指南”。第一本书给了我对抗未知的知识框架,打消了部分因完全无知带来的恐慌;第二本书则进一步,它让我试着去理解“它们”可能的行为动机,把单纯的害怕,部分转化成了带有思考的观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玄,但当你半夜被异动惊醒时,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鬼啊!”,而是“这情形书里某篇好像提过一嘴,大概是哪类情况……”,那感觉,真的大不相同,心里头能稳当不少-2

我决定,按照从书里得来的那点微末的“启发”,做点什么。我没本事像书里高人那样画符念咒,但我可以试着“沟通”或者“安抚”。我查了查老式戏服里红袄多是花旦或青衣穿的,又顺着这条线,在一个旧货市场,跟一个说话带着难懂口音的老掌柜费劲比划半天,淘换回来一个有些年头的旧戏偶,做工挺精致,是个青衣模样。

我选了个天气晴好的下午,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尤其是卫生间那面镜子,擦得锃亮。我把那个旧戏偶,轻轻放在了客厅一个安静的角落,前面还摆了一小碟清水。我心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不管您是哪位,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这粗人不懂戏,但也敬重老玩意儿。这小偶和清水,算是一点心意。这房子我租了还得住一阵,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相行个方便,成吗?”

做完这些,我觉着自己挺傻的。可怪的是,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梦里那缠人的水磨调,第一次消失了。之后几天,夜里的怪动静也渐渐没了。衬衫上再没出现过湿指印,台灯也老老实实,不再自己“呼吸”。屋里那股子莫名的阴冷感,似乎也淡了。

我不知道是淘来的旧戏偶起了作用,还是我那番傻乎乎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者,只是我的心境因为看了那些书而彻底转变,产生的心理作用。但无论如何,我安然度过了在老街余下的租期。

搬走那天,我又在楼道里遇见遛鸟的老爷子。他眯着眼看看我,慢悠悠说了句:“气色不错,比刚来那会儿强。走啦?”我点点头。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这楼啊,早几十年,对面是个戏园子,红火得很,后来破四旧,拆啦……里头有些角儿,没来得及走。”

我愣在原地,忽然全都明白了。那红袄,那水磨调,那对镜贴花黄的执念……一切都有了解释。我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翻翻那些好看的阴阳灵异小说。倒不是又遇上了什么事,而是觉得,它们构建的那个世界,虽然光怪陆离,却常常比现实更直指人心。它们告诉我,未知的恐惧可以用知识与理解去稀释,而很多悬而未决的故事,或许需要的不是一个法师的符咒,仅仅是一点点跨越阴阳的悲悯与尊重。这大概,是我那段诡奇经历里,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