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醒了,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鼻子尖前飘着一股子铁锈、潮湿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腻的腐味混在一块儿的怪味。身子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像睡在一个大铁皮箱子里。脑子里空荡荡荡,啥也记不得,只晓得心口那儿揣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俺发慌。俺摸索着爬起来,手碰到一件滑溜溜、凉沁沁的物事——是件小雨衣,不知咋的就穿在了俺身上。口袋里有个硬东西,摸出来一擦,噌地冒出一朵小火苗,把眼前一小圈地方照亮了。就着这点光,俺看清了,这是个逼仄得要命的舱室,墙皮斑驳得跟长了癞痢似的-10。俺唯一的伴儿,就是钉在墙上几张模糊不清的相片儿,里头的人影小小的,看不明朗-10

逃,这是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外头是更深的黑,还有无边无际的管道和嘎吱作响的木板。这地方大得邪乎,像一头巨兽的肚子,俺就在它肠子里爬-1。时不时能瞅见一些跟俺差不多大小、黑乎乎的影子,蜷在铁笼子角落里,动也不动,眼珠子都没了光-1。有一回,一个笼子里的影子动了,递出来半块硬邦邦的面包。俺那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想也没想就接过来啃了。那味道,说不出的怪,可那股子饿劲儿稍微消停了些-1。后来俺才琢磨过味儿,那到底是啥面包啊,心里头一阵阵地发寒。

这鬼地方,叫做“贪鳄号”(俺有时听那些隐隐约约的响动,像是这么个名儿),真不是人待的地界-1。比黑更可怕的,是里头“住客”们。有个手长得能垂到地上的瞎眼家伙,俺管他叫长胳膊,他那鼻子灵得像狗,专门在黑暗里嗅来嗅去,抓俺这样乱跑的“小东西”-1。有一回差点被他逮住,那长长的指头隔着衣服都刮得俺生疼。俺拼命跑,钻进一道往下落的闸门缝里,只听见外头一声闷响和说不清是啥的嘶嚎,那两只追着俺的长胳膊,怕是留在了门那头-5。俺瘫在地上,冷汗把小雨衣里头都打湿了,心里头却没啥高兴劲儿,只觉得更空了。

饿,那滋味又回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窟窿,在肚子里越长越大。光啃那点捡来的发霉面包渣,根本不顶事-6。俺路过厨房,那味儿香得吓人,可里头晃悠着两个戴着白帽子的、肉山一样的双胞胎,拿着吓人的大菜刀,咚咚咚地剁着案板上的东西-1。他们不是在做饭,像是在搞什么可怕的仪式。俺看见过他们端上去的“大餐”,被送到上面一层层去,那里挤满了更庞大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影子,他们匍匐着,吞咽着,发出满足又贪婪的呼噜声-1。俺突然明白了,那笼子里的小孩,那硬邦邦的面包,还有这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肉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紧接着,是更猛烈、更原始的饥饿。为了填肚子,俺甚至……甚至抓住过一只吱吱叫的老鼠-1。那之后,俺觉得自个儿里头的某个地方,也跟着变了,变得有点陌生。

就在俺觉得快要被这黑暗和饥饿吞掉的时候,俺遇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小东西”。他们矮矮胖胖,戴着尖顶的小帽子,会躲在木桶后面偷偷看俺,有时还 shy 生生地指指某条隐秘的小路-1。他们叫“诺姆”,是这艘绝望大船上,唯一让俺感到一丝暖意的存在-1。有个小诺姆,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俺,有一次,它甚至推过来一根比它自个儿还粗的香肠。可那时候,俺的眼睛已经被饥饿熬红了,看什么都像是晃动的食物。信任?那在“小小梦魇”的世界里是顶奢侈又脆弱的东西,当你自个儿都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哪有功夫去分辨善意背后是啥-1。俺……俺没接那香肠,在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下,朝那个小诺姆扑了过去-10。那一刻,俺好像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解脱又像是悲鸣的叹息。后来俺才知道一个让俺浑身冰凉的事儿:那个小诺姆,它原来可能不是诺姆,它可能和俺一样,是个想逃跑的孩子,只是被这船顶头那个“夫人”变成了这副模样-1。这鬼游戏的DLC里头藏着这残忍的真相,让你在主线里亲手铸下无法挽回的错-1

吃了那小东西之后,一股怪异的力量在俺身体里流窜,可那股饥饿感,却像附骨之疽,扎得更深了。俺知道,源头在顶上,在那个所有镜子都被打碎的房间里,住着那个戴面具的“夫人”-10。她是这艘船的心脏,也是所有噩梦的源头-1。俺爬上来了,手里紧紧攥着在这层楼找到的、唯一没被打碎的一面小镜子-5。她真美,那种冰冷、精致、像瓷器一样易碎的美。可当俺举起镜子,让她看清自己的脸时,那种美像摔在地上的面具一样片片碎裂,露出后面无法形容的、扭曲的东西-1-10。她尖叫,力量像潮水般退去。然后……然后那股熟悉的、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再次主宰了俺。等俺回过神,力量在俺指尖涌动,却再也尝不到任何活着的滋味。

俺走下楼梯,走到那些曾经追逐俺的、肥胖臃肿的“食客”中间-1。他们这次又扑了过来。俺没躲,只是抬起手。他们的生命,像一缕缕灰黑色的烟,被俺吸了过来-10。看着他们成片地倒下,俺心里头竟然一片木然。俺踏出那扇一直想逃离的大门,外头是冰冷刺骨的海风和无边无际的灰暗大海。俺站在“贪鳄号”这巨兽的头顶上,小小的,像只终于钻出腐木的甲虫-10

光,终于照在俺身上了,可俺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裹着的黄色雨衣,它还在,却好像再也洗不干净了。这就是“小小梦魇”最后递给你的东西:一场没有胜利可言的逃亡,一个在黑暗里逐渐被同化的灵魂-1。你逃出了那座监牢,却可能把更可怕的东西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远处海平线上,似乎还有别的灯火,可那会是另一个“贪鳄号”吗?俺不知道。俺只知道,肚子里那个窟窿,还在那儿,呼呼地透着风,永远也填不满了。这梦魇,究竟是在那艘船上,还是从此就住在了俺自个儿的心尖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