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拍惊堂木时,俺正捏着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头发愣。丫鬟秋香慌慌张张掀帘子进来,裙角还沾着露水:“娘娘,外头又传疯了,说您昨儿个在别院收了镇北将军的紫玉箫!”我手一抖,针尖戳进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把那鸳鸯眼睛染红了一块。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桩了。头一桩说我在上巳节接了江南才子的桃花笺,第二桩传我同西域商人在香料铺子前说了半盏茶的话。天地良心,那日俺只是去挑些肉桂炖肘子!可京城百姓就爱嚼这舌头根子,说我这位靖王妃啊,真是“王妃桃花好多枝”,墙里墙外都热闹。

我心里憋屈得跟什么似的。嫁进王府三年,连王爷的面儿统共见过不到十回。他嫌我爹是寒门出身,嫌我举止不够大家闺秀,大婚当晚就搬到书房住。这深宅大院冷得像地窖,我每日对着四面墙,数砖缝儿都能数出花来。那些传闻里的什么将军才子商人,我连影儿都没见过几个,倒平白背了一身风流债。

管家李伯是府里老人,悄悄跟我说:“娘娘,老奴多句嘴,这‘王妃桃花好多枝’的闲话,起得蹊跷。”他蘸着茶水在石桌上画,“您看,每回流言起来,恰巧都在王爷要回府的前两日。”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是了,上月王爷原说十五归来,十三就传出我与羽林卫副统领赏月的瞎话,王爷当即改了行程去西山练兵。

我让秋香去查。这丫头机灵,三日后的黄昏,她袖子里揣着油纸包回来,里头是两块如意糕,还有更紧要的消息。“娘娘,茶楼里传话最凶的那几个,最后银钱落脚处……是西街柳姨娘的宅子。”柳姨娘,王爷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因出身不够显赫当不了正妃,在我进门前哭晕过去三回的主儿。

我气得把梳妆匣子都拍响了。这叫什么事儿啊?俺在家当姑娘时,也是爹娘手心捧着长大的,虽说不是金枝玉叶,也没受过这等腌臜气。如今倒好,空顶个王妃名头,实则是个挡箭的牌坊。外头传我“王妃桃花好多枝”,好似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内里却是被人拿着钝刀子慢慢割肉。

王爷中秋那日终于回府。宴席上,柳姨娘穿着水红衫子坐在下首,亲自给王爷布菜。我正闷头啃一块蟹粉酥,听见她柔柔弱弱地开口:“表嫂近日可是劳累?妾身在外头听些不着调的话,都替表嫂忧心呢。”满桌霎时静了。王爷放下银箸,目光像屋檐下的冰柱子,冷冷淡淡扫过来。

我捏着半块酥,忽然就不想忍了。这些年我忍得还不够多吗?我把酥慢慢放回碟子,抬起头,竟笑了笑:“劳妹妹挂心。不过外头传的‘王妃桃花好多枝’,我倒觉着有几分意思。”满座愕然。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桃花枝多,是春风厚待,是造化恩赐。咱们王爷在朝中炙手可热,府里若只有一株孤零零的瘦梅,反倒不相称了。妾身既是王妃,这满京城的‘桃花’,无论是真是假,沾了王府的光,那便都是王爷的体面。”我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嚼慢咽。王爷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里那层冰,竟慢慢有些松动。

自那日后,我索性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隔三差五便去城外施粥,去诗社听讲学,甚至跟着英国公夫人学骑了阵子马。每有人议论,我便大大方方笑道:“总不好辜负了‘王妃桃花好多枝’这名号,得多见见世面不是?”说来也怪,当我自个儿不把这流言当刀子时,它竟真成了我头上别致的一支簪花。王爷归府的次数多了些,有一回竟问我,城西的流民棚修缮得如何了。

深秋时,柳姨娘犯了事。她私挪府中银钱去放印子钱,逼死了人命,苦主状纸直接递到了京兆尹。王爷震怒,下令彻查。这一查,竟连带查出她买通茶楼散播谣言、并勾结账房做假账的许多勾当。尘埃落定那晚,王爷第一次踏进我的正院。他站在廊下,看着院里我亲手栽的几株晚桂,忽然道:“那‘王妃桃花好多枝’的混账话,往后不会再有了。”

我正提着小银壶浇花,闻言回头,廊下灯笼的光暖融融的。“妾身倒要谢谢这话。”我真心实意地说,“没这阵‘歪风’,哪能催得动我这棵死脑筋的树发新芽呢?”王爷一怔,随即竟极淡地弯了下唇角。

如今京里若还有人提起“王妃桃花好多枝”,后头跟着的,多半是我又办了哪桩济贫的善事,或是在诗会上对了什么妙对。那曾经想淹死我的浑水,被我趟过去,竟成了脚下登高的基石。秋香有回笑着说:“娘娘,您这可是把烂牌打出了花样。”我但笑不语,心里却明镜似的——在这深宅里,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旁人递来的无论是蜜糖还是砒霜,都得先过了自己心里那杆秤。桃花枝多不怕,关键是咱自己得知道,哪一枝是真心想开的,哪一枝,不过是纸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