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江湖这个东西啊,有时候比阿妈灶台上那锅炖了一整天的老火汤还要复杂。我叫阿夕,他们有时候叫我白风夕,听起来挺潇洒是吧?可我自己晓得,潇洒这东西,就跟镇上王员外家池塘里的月亮似的,看得见捞不着。我成日里东跑西颠,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别人说我这是“游戏人间”,其实嘛,我就是怕停下来-4。
停下来了,就得想事儿。一想事儿,就不得不记起自己还有个名字,叫风惜云。啧,这名儿文绉绉的,跟我这爬树掏鸟窝、溪边摸鱼虾的做派,那是一星半点都不搭嘎。我是青州的公主,听起来吓人吧?可我打小就觉得,宫里那些高墙,比最厉害的对手点住的穴道还要命,闷得人透不过气-6。

我师父,一个胡子白得跟雪似的老头儿,以前总爱念叨:“阿夕啊,人这辈子,就像苍茫山顶那盘没下完的棋,看着是你在走,其实是命在推着你挪步子。”-3 那会儿我年轻,听了直撇嘴,觉得他老人家是酒喝多了说胡话。我白风夕的步子,天王老子也推不动!
后来我才晓得,师父那话,是真真的。一切的拐弯,都从我在宣山那片老林子里,撞见那个黑衣男人开始-2。

那天日头毒得很,我本来在棵歪脖子树上睡得口水直流,梦里正抱着只烧鸡啃呢。底下突然传来兵刃乒乓响,还有股子浓重的血腥气,硬生生把我的烧鸡给熏没了。我恼火地扒开树叶往下瞅,好家伙,几十号人围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人,眼看就要把他砍成八段。那人手里死死攥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个铁牌子。
我这人吧,有个毛病,见不得不平事。心里骂了句“真系阻住晒我食烧鸡”(真是妨碍我吃烧鸡),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白绫。后来江湖上把我那场打架传得神乎其神,说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其实哪有那么玄乎,就是憋着一肚子起床气,下手特别黑而已。我把那倒霉男人从人堆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后山的寒潭,明明都快死了,里头却一点惧色都没有,只有点……估量的意味。真真气人。
我本以为救了人就两清了,江湖儿女,讲究个干脆。谁知这人简直是个瘟神,那伙人跟闻到肉味的野狗似的,撵着我们跑了三天三夜。我这才知道,他手里那黑铁疙瘩,叫“玄极”,据说是能号令天下的玩意儿-2-5。天下?我啃着顺手从人家地里摸来的地瓜,心想天下有我手里的地瓜实在吗?为了这么个铁片片,打生打死,脑壳怕是有点毛病。
麻烦却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武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方富甲,甚至什么冀州的皇子、幽州的公主,都像雨后林子里的蘑菇,一个个冒了出来-2。我躲得好好的逍遥日子,算是彻底泡了汤。更让我心头一颤的是,连他也被卷进来了——丰息,那个总是一身青衫,笑得像只狐狸,却比狐狸精明一百倍的男人。
就在我被这团乱麻缠得想骂娘的时候,青州出事的消息,还是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爹,那个总是笑眯眯叫我“小云儿”的父王,没了-4-6。
回青州的路上,天沉得快要掉下来。我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发痛。我突然想起以前偷看过的一本书,叫《凤影空来》,是那个叫倾泠月的作家写的-1。书里讲,东朝的开国皇帝因为太重情义,封了七个兄弟为王,结果给后世留下了动乱的根子-1。那会儿我只当故事看,现在却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权力、情义、承诺、天下,这些东西拧在一起,结出的果子往往是苦的。我父王一辈子仁厚,可青州还是成了别人眼里的肥肉。倾泠月笔下那种宏大故事里深深的无奈感,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1。
回到青州,穿上那身重得要命的公主华服,接过那方冰冷的玉玺,我从白风夕,变回了风惜云-4。镜子里的那个人,熟悉又陌生。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们吵吵嚷嚷,说的都是家国大业、生死存亡。可夜里躺在冰冷的榻上,我眼前晃过的,却是林间肆意的风,溪里冰凉的水,是那个黑衣男人深潭似的眼睛,是丰息那狐狸一样的笑。
仗还是打起来了。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猎猎的风把旗子扯得呼呼响。以前读倾泠月的《且试天下》,看到“苍茫山上,且试天下”这句,只觉得豪气干云-2-5。可真当自己站在这“天下”的棋盘上,成了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才知道这豪气底下,压着多少白骨和眼泪-7。美人天下,孰轻孰重?书里问得潇洒,现实却割得人血肉模糊-5。
有一回,两军阵前,我跟对方的将领碰上了。是个年轻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说:“风惜云,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青州弹丸之地,何必螳臂当车?”
我握着枪,手心里全是汗,嘴上却不肯输:“弹丸之地,也是我家。你们争你们的天下,我守我的家,有什么不对?”
他笑了,那笑容里居然有点惋惜:“可惜了。你若只是个江湖女子白风夕,我们或许能坐下喝杯酒。”
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是啊,可惜了。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若只是”呢?就像苍茫山顶那盘棋,一旦坐下,就得下完-3。
仗打得最苦的时候,丰息来了。他还是那副气死人的悠闲样子,摇着把扇子,好像眼前不是战场,是自家后院。他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来给你出个馊主意。”
我瞪他:“有屁快放。”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着,眼睛慢慢瞪大了。这主意,何止是馊,简直是胆大包天。可仔细一想,眼下这死局,或许真只有这么一条险路能走。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上了残破的城墙。远处敌营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沉睡的火龙。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几乎站不稳。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此刻我还是那个在宣山树上睡大觉的白风夕,会不会快乐很多?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救下那个黑衣男人的时候,或许就回不去了。知道玄极是什么的时候,或许就回不去了。父王倒下的那一刻,就注定回不去了。
这盘棋,不管我愿不愿意,已经落在了这苍茫之巅-3。对手是命运,是天下,是那些看不清的、庞大无比的东西。我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子,用白风夕的肆无忌惮,加上风惜云的责任,试着,走出一条活路来。
这天下,且让我这身不由己的棋子,也来试上一试吧-5。赢了,或许能守住想守的人和地方。输了……大不了,就真去阎王爷那儿,找我那没吃完的烧鸡。
风更紧了,裹着远方的尘沙和隐约的战鼓声。我转过身,走下城墙,走向那盏为我亮着的、摇曳的军帐灯火。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但日子,总得往下过,棋,总得继续下。这就是我的江湖,我的庙堂,我逃不开也放不下的,且试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