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的瞬间,订婚宴的香水味灌进鼻腔。
她下意识摸向手腕——没有冰冷的手铐,只有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那是陆景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那条奶白色的缎面长裙,头发烫成了温柔的大波浪,指甲涂着豆沙粉。

上一世,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答应了陆景舟的求婚。
三个月后,她放弃了保研名额。
半年后,她把父母给的二十万创业基金全部转给了他。
一年后,她的名字从他的公司股东名单上消失。
两年后,她被指控商业间谍罪,锒铛入狱。
她入狱的第三个月,母亲突发脑溢血,父亲打电话求陆景舟帮忙联系医院,电话那头,他的新女友笑着说了句“关我们什么事”,然后挂断了。
母亲没有等到手术。
苏念在监狱里得知消息的那天,用碎玻璃割开了手腕。
血很烫。但比不过她在ICU门口跪了一夜时,膝盖接触地面的冰凉。
“念念?你怎么哭了?”
苏念猛地抬头,对面坐着陆景舟,他的领带是深蓝色的,她挑的,上一世她觉得很衬他的眼睛。他正微微皱眉看着她,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宠溺的笑。
多完美的演技。
苏念想起来了,这是她重生前三天——订婚宴后的那个周末,陆景舟约她出来谈“未来规划”。上一世,他就是在今天,用一套精心编织的话术,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保研。
“我没事。”苏念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她的手指摸到杯壁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上一世那个被揉碎了扔进垃圾桶里的自己。
“那就好。”陆景舟笑了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念念,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项目,我认真想了想,如果你能来帮我……”
“我考虑过了。”
陆景舟眼睛一亮:“真的?”
苏念看着他那双眼睛,上一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呢?那里面根本没有温度,只有计算。他在计算她还有多少价值可以榨取,计算她什么时候会失去利用价值,计算怎么处理她最干净利落。
“我决定接受保研。”
陆景舟的表情僵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如果不是苏念盯得够仔细,几乎看不出来。他立刻调整了表情,笑容更深了:“念念,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你想啊,你现在去读研,三年时间,等出来的时候,市场早就是别人的天下了。我们不一样,我们一起创业,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运营,我们……”
“陆景舟。”
苏念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去,不是因为顾虑。是因为我不想。”
陆景舟怔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苏念会说出“不想”这两个字。上一世的苏念不会说“不想”,她只会说“我再想想”,然后被他三言两语说服,最后说“好”。
“你不懂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陆景舟收起笑容,换上了一种认真又受伤的表情,“我以为你会支持我,毕竟我们……”
“毕竟我们什么?要结婚了?”苏念笑了,她拿过包,从里面抽出那张她昨晚翻出来的协议书,“你是说这个?”
订婚协议书。
陆景舟看着那张纸,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苏念当着全咖啡厅人的面,把协议书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了四片。碎纸片落在桌上,像几只死去的白蝴蝶。
“苏念!”陆景舟站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八度,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苏念把碎纸拢了拢,推到他面前,“我在退婚。”
“你疯了?”陆景舟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找不到。他攥紧了拳头,“你是一时冲动,我可以当没听见,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很冷静。”苏念站起来,拎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景舟,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过。”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精彩,困惑、愤怒、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的利用价值。不是因为爱,从来都不是因为爱。
“对了。”苏念说,“你那个项目,技术路线上有个致命缺陷,你最好找别人帮你改。不过我觉得你找不到,因为你连那个缺陷是什么都看不懂。”
陆景舟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
苏念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很淡,但真实。
她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顾总”。这是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听狱友提过的名字,顾晏辰,陆景舟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她死的时候,顾晏辰的公司已经吞掉了陆景舟百分之四十的市场份额。
她按下拨出键。
“喂,顾总吗?我是苏念,之前在华强科技做技术总监。对,就是那个苏念。我手上有一个项目,想跟您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我在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知道。您在北京,刚拿到B轮融资,正在找技术团队。”
又是两秒沉默。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发地址给你。”
苏念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
上一世,她死得太窝囊了。为一个人渣倾尽所有,最后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甚至来不及恨,因为恨是需要力气的,而她在监狱里的时候,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有脑子,有技术,有一肚子上一世用命换来的经验。最重要的是,她知道陆景舟每一步会怎么走,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找谁投资,知道他哪个项目会爆雷,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
她不是在报复。
她只是在清算。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念站在国贸三期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
上一世她来过这里,陪陆景舟见投资人。她记得陆景舟那天很紧张,手心全是汗,她一直握着他的手说“没关系的,你很棒”。后来陆景舟拿到了投资,那笔钱成了他公司的第一桶金。
而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文件上。
“苏小姐?”
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迎上来,把她带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四十八楼,门一开,苏念就看见了顾晏辰。
他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一个能跟陆景舟抗衡的人,至少应该有陆景舟那样的外表——精致的、温和的、让人卸下防备的。但顾晏辰不是。他很高,肩背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靠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苏念没有客套,坐下就把U盘推了过去:“这里面是项目的完整技术方案,包括架构图、核心算法和三年内的迭代路径。你可以先看,觉得有价值我们再谈。”
顾晏辰没有碰U盘。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手上的那道旧疤——那是上一世她割腕留下的痕迹,这一世还没有,但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位置,像在抚摸一道不存在的伤口。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能赢。”
“赢谁?”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陆景舟。”
顾晏辰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有意思。他终于拿起了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不怕我拿了你的方案,转头把你甩了?”
“你不会。”苏念说,“因为你知道,没有我,你拿不下这个市场。而我找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懒得自己开公司。太麻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钟,把U盘插进了电脑。
苏念知道他会看。上一世她用了三年才做出来的技术架构,陆景舟拿着它骗了两轮融资,估值翻了十倍。而她这个真正的创造者,被关在监狱里,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算法。”顾晏辰忽然抬头看她,“你怎么想到的?”
“睡不着的时候想的。”
他没再问,继续往下看。
苏念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她不需要解释太多,因为她知道他会看懂。顾晏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技术。上一世陆景舟之所以能在初期压他一头,不是因为他更强,而是因为顾晏辰起步晚了一年。那一年,就是她用命给陆景舟换来的。
“条件。”顾晏辰合上电脑。
“技术入股,百分之三十。我负责所有技术线的搭建和管理,不参与日常运营,但重大决策我有否决权。”
“百分之二十。”
“二十八。”
“二十二。”
苏念站起来,拿起包:“二十五,少一分都不行。顾总,你可以在三天内给我答复,但三天后,这个方案的价格会涨到三十。因为三天后陆景舟会去找启明创投的人吃饭,他拿到的方案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打动对方。等他拿到TS,我的价值就不止二十五了。”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苏念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念。”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变了。”
苏念握着门把手,轻轻笑了一下:“你没见过真正的我。”
三天后,陆景舟约苏念吃饭。
他说的是“聊聊退婚的事”,语气很诚恳,带着一种“我理解你、我不怪你”的大度。上一世苏念最吃这套,她觉得他成熟、包容、能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这一世她只觉得恶心。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知道,陆景舟约她不是为了退婚,是为了那个项目。他的技术方案有致命缺陷,他找了一圈人改不了,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找她。
见面地点是一家日料店,很贵的那种。陆景舟提前到了,点了一桌子她“喜欢”的东西。三文鱼刺身、甜虾、海胆,还有一瓶她以前说过好喝的白葡萄酒。
“念念,坐。”他拉开椅子,笑容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坐下,没碰筷子。
陆景舟也不急,给她倒了杯酒,慢慢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不好,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保研的事,你不想放弃就不放弃,我支持你。”
苏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不错,比她以前喝过的都好。陆景舟以前带她吃饭,从来不会点这么好的酒。看来她退婚这件事,确实让他紧张了。
“项目的事,我自己想办法。”陆景舟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我一直觉得那个项目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你说过,你想做一个改变行业的东西,我记住了,所以我拼命想把它做出来,给你一个惊喜。”
多动听的话。
苏念差点给他鼓掌。
“景舟。”她放下酒杯,“你想让我帮你改方案就直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陆景舟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我真的帮不了你。”苏念拿起包,“因为我那个项目,已经签给别人了。”
“什么?”
“顾晏辰。”苏念站起来,“签了,昨天刚走完合同。技术入股,百分之二十五。”
陆景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苏念,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那种眼神,上一世苏念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被逼到绝路的赌徒。
“你疯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顾晏辰是什么人?他吃人不吐骨头,你以为他会真的给你百分之二十五?他拿到方案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是吗?”苏念歪了歪头,“可他合同里写的是,如果我主动离职,方案的所有权归我,他一分钱拿不到。”
陆景舟愣住了。
“顺便告诉你,”苏念推开包间的门,“启明创投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投你的。”
“苏念!”
他的声音在身后炸开,苏念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她走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辰发来一条消息:“合同第三页第七条,我改成了百分之三十。”
苏念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她没回。
因为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戴妃包。
林知意。
苏念上一世最好的朋友,陆景舟后来的女朋友,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关我们什么事”的女人。
“念念?”林知意一脸惊喜,“好巧啊,你也来吃饭?”
苏念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想起上一世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聊心事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林知意的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
“知意。”苏念笑了笑。
“嗯?”
“景舟在楼上等你,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苏念侧身让开电梯门,“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林知意的表情变了。只变了零点几秒,但足够苏念捕捉。那种被抓包的心虚,那种被拆穿的慌张,和她上一世在法庭上做伪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念念,你说什么呢?我跟他……”
“没有关系?”苏念替她说完,“我知道,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去吧,普通朋友。”
她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走出了电梯。
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
苏念走出餐厅,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每天晚上都透过那扇小小的铁窗看月亮。那时候她总在想,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不要认识陆景舟,不要放弃保研,不要把父母的钱转给他,不要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但重生之后她才明白,重来一次的意义,不是逃避。
是把该还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都还回去。
手机又震了。
顾晏辰:“合同你还没签字,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再谈。”
苏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带着公章去。”
几乎是秒回:“好。”
又过了十秒,又来了一条:“那天你说,我没见过真正的你。我想见见。”
苏念看着这行字,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按下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个刚开头的好故事。
而她知道,陆景舟的故事,已经快结尾了。
因为他刚才点的那些菜,他得自己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