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你这是在玩俺呢？！

楚青凰猛地从锦榻上坐起身，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瞪大眼睛盯着寝殿里熟悉的织金帐幔、雕花窗棂，还有那盏明明在前世被凤瑾之摔碎了的琉璃宫灯——现在它好好地在案几上散发着柔和的光。

不是阴曹地府，不是做梦。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嘶”一声倒抽凉气。这痛感太真实了。她……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扶苍还没喝下那杯毒酒，自己还没蠢到把护国公主的权柄亲手送给那对狗男女的时候？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混着前世的血和恨，一股脑冲进她脑子里。凤瑾之那张温润如玉却淬满毒液的脸，楚宜灵假惺惺叫她“七皇妹”时眼底藏不住的算计，还有……还有扶苍。那个沉默得像影子，最后却为她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影卫。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没有怨恨，只有……只有她到现在才读懂的深重情意。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一声极低沉，却让楚青凰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询问。

是扶苍！是活生生的、声音里还带着年轻人清朗的扶苍！

楚青凰一把掀开帐子。果然，那个一身玄衣、身姿笔挺如松的少年就安静地跪在榻边三步之外，低着头，恪守着影卫永远不能直视主上的规矩。可楚青凰看得清清楚楚，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刚刚接到自己这个“主子”的命令，命令他去死，去饮下那杯为“犯错”影卫准备的鸩酒。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发慌。

“现在什么时辰？” 楚青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和威严。前世那些娇憨、那些为讨好凤瑾之而故意装出来的软糯，统统见鬼去吧！

“回殿下，卯时三刻。” 扶苍答得一丝不苟。

卯时三刻……就是今日！凤瑾之等会儿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他那令人作呕的虚假关心过来请安，然后“不经意”地提起影卫扶苍昨日护主时“不慎”冲撞了六公主楚宜灵的车驾，按宫规当严惩。前世的自己，为了在六姐和驸马面前显得“明事理”、“顾大局”，想都没想就下令赐了毒酒。

楚青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痛苦、后怕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一丝即将破土而出的狠戾。

“更衣。”她起身，任由宫女们上前服侍，目光却一直落在扶苍身上，“你，起来，站到本宫身边来。”

扶苍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显然是极度意外。影卫永远是黑暗里的影子，怎能站到主子身边光明处？但他没有任何质疑，依言起身，默默站到了楚青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依旧垂着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驸马爷到——”

楚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来了。

凤瑾之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走进来，任谁看了不赞一声翩翩佳公子。可楚青凰现在看着他，只觉得那张皮囊下面蠕动着令人恶心的蛆虫。

“青凰，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语调温柔，上前就想如往常般执她的手。

楚青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广袖中，淡淡打断他：“驸马有事？”

凤瑾之笑容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倒也无甚大事。只是昨日听闻，你的影卫扶苍在宫道上惊了六姐的车驾。六姐虽大度未计较，但宫规森严，此事若传出去，恐对青凰你的名声有损。依我看，不若小惩大诫，也让底下人知道规矩。” 他说话时，目光“无奈”而“宠溺”地看着楚青凰，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一字不差！

楚青凰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没接话，反而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殿内静得只剩下瓷器轻磕的脆响。这反常的沉默让凤瑾之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哦？惊了六姐的车驾？” 楚青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驸马可知具体情形？是扶苍无故冲撞，还是六姐的驭夫在宫道疾驰，险些撞了本宫的人？”

凤瑾之脸色微变：“这……当时情形混乱，恐是误会。只是六公主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 楚青凰“啪”一声将杯盖合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本宫乃西齐护国公主，御赐封号，执掌凤印协理后宫。论尊贵，本宫不遑多让；论宫规，冲撞本宫贴身影卫，形同挑衅本宫！驸马不去查问驭夫之过，反而急着来本宫这里‘小惩大诫’我的人，是何道理？！”

这一连串的话，像冰珠子一样砸下来，砸得凤瑾之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气势凌人、言辞犀利的女子，是那个对他千依百顺、毫无主见的楚青凰。

“青凰，你……你今日怎如此说话？我也是为你好……”

“为本宫好？” 楚青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凤瑾之面前。她明明比他矮，但那目光竟让凤瑾之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为本宫好，就是在本宫身边安插眼线？为本宫好，就是一次次怂恿本宫与皇后娘娘疏远，却与那包藏祸心的贵妃亲近？为本宫好，就是现在，想除掉本宫最得力的臂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捅在前世自己那颗愚蠢的心上，也捅在凤瑾之最虚弱的伪装上。他脸色彻底白了，张着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他做的事情隐秘，楚青凰这个蠢女人怎么会知道？难道她一直在装傻？

“看来驸马是默认了。” 楚青凰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但这快意很快被更深的恨淹没。这只是开始。“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驸马凤瑾之，不遵宫规，干涉本宫内务，挑拨本宫与姐妹情谊，更兼言语失当，冲撞本宫。” 楚青凰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拖出去，庭杖二十！给本宫狠狠地打，让他好好记住，谁才是他的主子！”

“楚青凰！你敢！我是朝廷亲封的驸马！” 凤瑾之再也维持不住温雅，惊怒交加地大喊。

“打的就是你这驸马！” 楚青凰眼神如刀，“再加十杖，堵上嘴打！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侍卫再不敢迟疑，上前堵了凤瑾之的嘴，将他拖了出去。很快，庭外就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闷哼。

楚青凰缓缓吐出一口郁结在心口前世今生的浊气，转身，看向自始至终如磐石般站在她身后的少年。

扶苍依旧垂着眼，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公主殿下……好像彻底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强大，变得……让他死寂的心，无法控制地重新跳动。

“怕吗？” 楚青凰问他，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

扶苍摇头，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中是绝对的忠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殿下之命，属下万死不辞。”

楚青凰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万死不辞……他前世真的用生命履行了这句话。

“记住，” 楚青凰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你的命，从今天起，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能取走，包括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扶苍深深跪伏下去：“属下，遵命！”

处理完凤瑾之，只是第一步。楚青凰知道，楚宜灵和宫里的贵妃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凭着前世的记忆，她很清楚此刻皇后正因贵妃的得势和皇帝若有似无的冷落而焦头烂额，更对贵妃之子有可能威胁太子之位忧心不已。

是时候，去给皇后娘娘送一份“大礼”了。一份关于贵妃母族与边将暗中往来、私运铁器的“密报”。这份情报，在前世是贵妃一党后来扳倒皇后太子的利器之一，这一世，她要让它提前发挥点别的作用。

楚青凰走到书案前，开始提笔书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专注而冷冽的侧脸上。扶苍静静守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守护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全部世界。

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阴谋与杀戮。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只被爱情蒙蔽双眼、引颈就戮的笼中凰。她要撕开所有虚伪的假面，将仇敌踩在脚下，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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