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您就消停会儿吧!”老嬷嬷追着翻墙的紫裙女子,气喘吁吁地喊。墙头上的姑娘回头一笑,那容貌让满园春花都失了颜色——正是京城里议论纷纷的安宁郡主,此刻她正要去会一会她那“名满天下”的六位未婚夫婿。
这事儿说来话长。老王爷临终前不知怎的,竟给独女定了六门亲事,说是江湖术士批的命,须得六星拱月才能保郡主平安。消息传开,满城哗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响:“列位看官,您道这《绝色郡主六夫接招》的戏码怎生上演?那六位爷,有的是镇北将军的独子,有的是江南首富的继承人,连新科状元和药王谷少主都掺和进来了!”
郡主本人倒是淡定。她捏着那份烫金名册,嘴角一撇:“六个?正好凑两桌叶子戏。”贴身丫鬟春杏急得直跺脚:“郡主!外头都说您要‘一女嫁六夫’,这、这成何体统……”安宁捻了颗蜜饯含在嘴里,含混道:“急啥?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们也登台了,这出《绝色郡主六夫接招》怎么唱,还得看本郡主乐意不乐意。”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镇北小将军陆骁。红缨枪往地上一戳,声如洪钟:“郡主!末将只问一句,您若嫁我,此生可能只守着一人?”安宁正在凉亭里剥莲子,头也不抬:“将军,您那枪法破绽在左肋下三寸,对敌时记得护着些。”陆骁一愣,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旧伤处。郡主这才抬眼,笑盈盈的:“您看,我若连这个都晓得,又怎会甘心只守着一方天地?”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成了《绝色郡主六夫接招》里第一个名场面。茶馆里添油加醋,说郡主一个眼神就点破了陆家枪法的百年秘辛。其实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安宁幼时跟着太后听多了边关战报,又爱翻兵书,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江南首富之子沈砚来得最是风雅。一船苏绣、两箱孤本,停在王府后门的河道上。他执扇浅笑:“郡主见惯奇珍,在下只送得起一片真心。”安宁盯着他腰间玉佩看了半晌,忽然道:“沈公子,您这玉佩的穗子,用的是扬州‘彩云轩’去年断货的冰丝线吧?听说他们东家卷款跑了,欠了三百绣娘半年工钱。”沈砚的笑容僵在脸上。郡主慢条斯理地抿口茶:“真心嘛,本郡主信。但沈家的生意若总这么做,这真心怕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哟。”
这桩事后来也被编进了《绝色郡主六夫接招》的戏文里,卖唱的小姑娘拨着琵琶唱:“都说那郡主眼毒心明,富贵堆里炼出的水晶肝肠……”其实安宁不过是前些日子替太后查内务府账目,顺藤摸瓜摸到了江南织造的案子。沈家这浑水,她可不想蹚。
最麻烦的是药王谷少主萧陌。那人直接翻窗进了郡主闺房,递来一只青玉瓶:“七日断肠散。郡主敢服下,我便信你有诚意。”安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萧少主,您袖口沾的可是‘碧蝉翼’的花粉?这东西与您怀里的龙涎香混在一处,怕是比断肠散还毒三分呢。”萧陌脸色骤变。郡主推开窗子,夜风吹得她衣袖翻飞:“你们六个呀,个个都带着算盘来。可我偏生不爱按别人的谱子活。”
深夜里,春杏给郡主篦头发,忍不住嘀咕:“这都第四位了,您真要一个一个见完?”铜镜里映出安宁清亮的眸子:“见,怎么不见?不见全了,怎么知道这出《绝色郡主六夫接招》的大戏,到底是谁在幕后拉线?”她捻着发梢,想起白日里太后召她进宫时说的那句:“你父皇留给你的不是六桩婚事,是六把钥匙。能不能打开那座江山阁,得看你自己。”
最后一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云游诗人。他在王府墙外吟了三天情诗,第四天安宁让人泼下一盆洗笔水。诗人也不恼,抹着脸笑问:“郡主可听出在下的真心?”安宁趴在墙头,鬓边的海棠花颤悠悠的:“听出了呀——您这诗韵脚压的是湖州方言,可平仄却按京城官话来的。先生,您到底是哪儿人呀?”
六位都见全了那日,安宁去了趟皇家藏书楼。她在积灰的卷宗里翻出一本前朝实录,其中一行朱批让她怔了半晌:“六卿制衡,可保社稷五十年安宁。”
暮春的桃花宴上,六位公子不约而同地到场。酒过三巡,安宁忽然起身击掌。屏风后转出六位女子,或英气、或温婉、或灵秀,齐齐向席间行礼。“这六位,是本郡主替各位寻的良配。”满座哗然中,安宁举杯,眼角眉梢都是狡黠的笑:“父王说的‘六夫接招’,接的从来不是姻缘劫,是社稷考题。诸位——”她顿了顿,看六人神色各异的模样,“你们交的答卷,我都批完了。满分者,可配良缘;零分者,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罢。”
后来京城里又出了新戏文,叫《郡主巧点鸳鸯谱》。但老人们还是爱念叨最初那个名儿——虽然那故事早被传得面目全非。只有茶馆角落里,偶尔有说书先生摇着扇子漏出一句:“哪有什么绝色郡主六夫接招哟,不过是玲珑心肝的女子,在那四方城里下了一盘大棋……”
而深宫里的太后捻着佛珠,对身边老嬷嬷笑道:“这丫头,比她父皇想得还周全。六个烫手山芋,愣是给她做成了六份嫁妆。”窗外春深似海,又是一年海棠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