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灌入鼻腔,她下意识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晚晚,你可算醒了!医生说你低血糖晕倒了,吓死妈了。”

母亲赵兰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

林晚猛地转头,看见母亲还活着,五十岁出头,头发乌黑,眼角虽有皱纹却精神尚可,心脏狠狠一揪。

上辈子,母亲因她的连累被逼得跳了江。

父亲林国良被气出脑溢血,倒在医院走廊上再没起来。

而她,堂堂985高校硕士,省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最终沦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罪名是贪污受贿、泄露国家机密,判了十二年。

在狱中第三年,她听到前来看守所办事的老同事提起——沈知行,她的未婚夫,在她入狱后不到半年就提了正厅,风风光光迎娶了省财政厅厅长的女儿苏婉清。

而那份让她锒铛入狱的“泄密文件”,正是沈知行亲手放进她公文包的。

“晚晚?你这孩子,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兰芝慌了神,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

林晚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力道大得赵兰芝倒吸一口凉气。

“妈,今天是几号?”

“2019年5月18号啊,你忘啦?后天就是你和知行的订婚宴,你这孩子,忙着加班把自己累成这样……”

2019年5月18号。

林晚的瞳孔骤缩。

这是她上一世命运的转折点。

三天后,沈知行以“为了我们未来”为由,说服她放弃国家部委的挂职锻炼机会,留在省里帮他跑“智慧城市”项目。她当时恋爱脑上头,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动用自己在发改委的人脉,替沈知行打通了关键环节。

三个月后,沈知行凭借这个项目升任副厅。

一年后,她被送进监狱。

“妈,手机给我。”

林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

赵兰芝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林晚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知行的名字。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晚晚,项目方案你再改改,周三之前要报上去,辛苦你了宝贝。”

再往上翻,是她上一世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回复——“好的知行,我今晚通宵改”“没问题,你忙你的,我这边搞定”“叔叔阿姨喜欢什么,我去买”……

林晚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退出对话框,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带着几分慵懒。

“顾先生,我是林晚。省发改委综合处的林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晚?”男人的声音多了几分玩味,“沈知行的未婚妻?”

“明天下午三点,您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聊聊‘智慧城市’项目的事。”

“这个项目不是已经定了跟沈知行的公司合作吗?林小姐找我聊什么?”

林晚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因为我要换合作方。”

挂了电话,林晚不顾母亲的阻拦,拔掉针头就出了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省委大院。

省发改委的大楼在院子东侧,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闷。林晚穿着病号服走进大厅,引来无数侧目。

“林处?您这是……”

前台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给我调出‘智慧城市’项目的全部审批文件,原件。”

“啊?这个需要沈处签字……”

“我现在是项目牵头人,我签字就行。”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去调了档案。

林晚拿到文件,直接翻到技术方案那一页,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打开邮箱,将照片发给了顾氏集团的公共邮箱,收件人写的是顾晏辰。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桌上放着她和沈知行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像个傻子,靠在沈知行肩上,满眼都是崇拜。

林晚看了一眼,把相框扣了过去。

“林处?林处!”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沈知行的秘书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沈处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

林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让他自己来。”

小周傻了。

整个发改委,谁敢这么跟沈知行说话?沈知行今年三十二岁,副厅级,省委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父亲是省政协副主席,母亲是省人民医院院长,妥妥的官二代加实力派。林晚虽然是他的未婚妻,但在单位里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今天这是怎么了?

五分钟后,沈知行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江诗丹顿的手表,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晚晚,听说你晕倒了?怎么不在医院多休息?”

声音温柔得滴水。

林晚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上一世,她最吃这一套。每次沈知行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可她现在清楚得很,这份“温柔”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沈知行需要她的专业能力帮他写项目方案,需要她在发改委的人脉替他铺路,需要一个听话的“贤内助”来维持他完美人设。

等这些东西都不需要了,她就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沈知行,订婚宴取消吧。”

沈知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订婚宴取消。我反悔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沈知行脸上的温柔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说:“林晚,你发什么疯?后天就是订婚宴,请帖都发出去了,我爸的老领导、我妈的同事、省委大半领导都要来,你现在跟我说取消?”

“那是你的事。”

“你是不是因为项目的事闹脾气?”沈知行深吸一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晚晚,我知道最近让你加班太多,是我的不对。但这个项目对咱俩的未来很重要,等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升了正厅之后把我甩了?”

沈知行的瞳孔骤缩,面色瞬间铁青。

林晚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上辈子,沈知行就是在这个项目结束后提的正厅,而她的“泄密”事件恰好发生在项目验收前一周,时间卡得分毫不差。她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局。

“林晚,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沈知行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用听谁说,我自己想通的。”林晚站起身,将扣过去的相框放进纸箱,“对了,智慧城市项目的技术方案我重新评估过了,顾氏集团的技术路线更优,我已经向领导建议更换合作方。”

“你敢!”

沈知行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林晚,你以为你是谁?这个项目是我牵头拿下来的,你敢动一下试试!”

“项目是省里的项目,不是你沈知行的私产。”林晚抱起纸箱,从他身边走过,在门口停下脚步,“对了,你放在我文件柜里的那份‘内部资料’,我已经移交给了纪检组。沈知行,好自为之。”

沈知行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那份“内部资料”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从省财政厅偷出来的项目预算底稿,本打算让林晚帮忙修改后,作为他们公司的内部报价依据。林晚上一世就是因为这份文件被扣上了“泄密”的帽子,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份文件是谁放进她柜子里的。

“林晚!你疯了!那份文件你也经手了,你以为你能撇清关系?”

林晚头也没回:“我经手的那份,已经被我替换成你秘书小周打印的原件了,上面有你办公室的打印机编码和你的指纹。我手里的,是复印件。”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果断,一步步远去。

沈知行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婉清,出事了。林晚那个贱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知行,别急,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一个恋爱脑的女人而已,过两天就会哭着回来找你。”

沈知行咬了咬牙:“你不知道,她把我放在她那里的东西交给纪检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婉清的声音终于没了温柔:“你疯了?那种东西你也敢经她的手?”

“我以为她不会……”

“你以为?沈知行,你要是因为这种低级错误坏了大事,我爸那边你没法交代。”

挂了电话,沈知行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眼神阴鸷。

不对。

林晚今天的状态不对劲。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闹脾气,更像是——洞悉一切。

那种眼神,他只在省纪委书记脸上见过。

沈知行忽然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