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蹲在自己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快递网点门口,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门外,三轮车和货车的轰鸣声像永远不会停息的潮水,可他的心里却像这满地揉碎的烟蒂一样,只剩下一片灰烬。手机屏幕上是刚刚算完的账:今天收了三千件货,平均一单收商家一块二,刨掉给总部的面单费、中转费,再减去两个临时工的工资和这间破门面的租金,倒贴进去小一千。“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他想起昨天在同行微信群里看到的那句话——“快递业全面沦陷”,当时只觉得是危言耸听,现在品着嘴里和心里一样的苦涩,觉得这话说得真他娘的对。这沦陷,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钝刀子割肉,眼睁睁看着血流干,业务量在涨,可口袋里的钱却一天比一天薄,这找谁说理去-6?
这场全面沦陷,首先陷下去的就是他们这些末端网点老板和跑在一线的兄弟。小李,跟了老杨三年的快递员,上个月辞职了,说是回老家跟人学装修。临走前他灌了口啤酒,红着眼说:“杨哥,不是我不仗义。你瞧,送一单,公司给一块,扔快递柜得花四毛,放驿站也得这个数,碰上客户投诉不管啥原因扣两百,一个月白干几天?我算过了,从早六点干到晚九点,派五百件,到手才两百五-7。我媳妇生孩子,我都不敢请一天假。” 老杨没留他,他知道留不住。隔壁那条街,中通的一个站点干脆在“双十一”前停了摆,送不了了,货堆成了山-7。这哪里还是送快递,这分明是在用命和微薄的收入赛跑,跑输了,就是下一个倒闭关门的新闻-4。老杨听说,连美国那边一家挺有名的快递公司,也说倒就倒,好几百号人一下子没了饭碗-1。这世道,全球的快递车轮子,都好像陷进了同一个泥潭。

这泥潭,名字就叫“价格战”。为了抢电商那块肥肉,大家把发一件货的价格从十几块打到几块,最后在某些地方,竟然出现了“八毛钱发全国”的奇观-6-9。老杨刚入行那会儿,觉得这是本事,是繁荣。现在才明白,这是饮鸩止渴。总部要业务量,给网点下任务,完不成就罚款,这叫“以罚代管”-3。网点为了活下去,只能要么亏本揽件,要么就想歪点子,甚至有的去碰那些来路不明的“刷单件”-3。结果呢?就像新闻里说的,有快递公司因为加盟网点收寄了诈骗包裹被立案调查-3。整个行业的名声,就在这一毛两毛的算计和层出不穷的乱象里,一点点磨没了。你说这不是“快递业全面沦陷”是什么?利润没了,人心散了,服务质量和安全底线也跟着摇摇欲坠-3。
当然,上面的人也看到了这潭浑水。今年夏天,风向好像变了,行业里开始大喊“反内卷”-2。浙江、广东这些地方带头,把发货的最低价格往上提了提,“一块钱发全国”的时代眼看要翻篇-2-8。一些快递协会也站出来,呼吁别光拼价格,要拼服务-8。老杨起初也振奋了一下,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心里没底。这涨上来的几毛钱,真能落到小李那样的快递员口袋里吗?会不会总部拿了大头,到下面又是一场空?他听说,有些公司搞派费直达,保证快递员每单能拿到不低于一定比例的钱,这算是个亮-2。但更大的问题是,大家送的东西都差不多,速度也拉不开绝对差距,除了涨价,还能怎么“拼服务”?

老杨最近刷手机,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动静。说中国邮政在搞什么“新质生产力”,在一些偏远地方用无人机送件,在城里试点无人车和24小时的无人驿站-5。还有企业琢磨着搞“定时配送”,让客户自己选时间-8。这些新鲜词让老杨觉得有点远,但他模糊地感觉到,这可能是个方向。纯粹靠人海战术,靠压榨人力成本的路,看来是真走到死胡同了。国家也在推动,说要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竞争”-3。这“价值”二字,老杨觉得,大概就是他的网点除了送得快,还能不能提供点别的?比如,给社区的老人把重物搬上楼?比如,更小心地对待每一个包裹?虽然这很难,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
夜深了,老杨锁上店门。远处的分拨中心依然灯火通明,传送带永不停歇,那是这个行业的脉搏。他知道,自己暂时还离不开这个行当。这场“全面沦陷”的战役,痛苦而漫长。它陷落的是畸形的低价,是粗暴的模式,是无数个老杨和小李被磨损的生活。但或许,也正是这种陷落,在逼着整个行业从泥潭里往外爬。爬向哪里?老杨说不清,也许是更合理的价格,也许是更像人的工作,也许是机器与人结合的新活法。他掐灭最后一颗烟蒂,心想,明天太阳升起,装满包裹的三轮车还得继续出发。只不过,他希望车轮下的路,能早日变得坚实一些,别总是那么泥泞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