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不,不对——我已经死了。

死在监狱的医务室里,死在那个冬天。肺部的癌细胞吞噬了我最后一口呼吸,也带走了我对这个世界仅存的眷恋。

但此刻,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思甜?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发抖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猛地转过头。

林知夏坐在我对面,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关切。她穿着那件我帮她挑的白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我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

我亲手挑的。在她生日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感动得红了眼眶,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我这个闺蜜。

就是这个女人,在我入狱后,给狱警送了三十万,让他们“好好关照”我。也是她,在我父亲走投无路去求她的时候,当着记者的面说“我和宋思甜早就没有关系了,她的所作所为我也很痛心”。

然后她转身,挽上了我前男友的胳膊。

“思甜?”林知夏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脸色好差。”

我没说话,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一张纸。

白纸黑字,抬头写着“订婚宴宾客名单”。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压抑了整整两辈子的恨意。

“你昨天说要最后确认一下名单,我就帮你拿过来了。”林知夏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顾学长那桌我帮你排好了,都是金融圈的大佬,对泽哥的事业很有帮助的。”

泽哥。

陆泽。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从我胸腔里横着切过去。

上一世,我十九岁认识陆泽,二十一岁和他在一起。为了他,我放弃了本校的保研名额,因为他说“你先帮我创业,等公司稳定了再读研也不迟”。

我信了。

我把自己所有的奖学金、兼职攒下的钱,一共十七万,全部给了他当启动资金。我还说服我父母投资了五十万,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我爸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只要你幸福就好”。

然后呢?

然后陆泽的公司做起来了。融资、扩张、上市敲钟,他成了最年轻的创业新贵,媒体把他捧成“天才青年企业家”。

而我,在帮他搞定所有财务模型、写了三年商业计划书之后,被公司辞退了。理由是“内部结构调整”。

我不甘心,去公司找他。前台拦着我不让进,我在楼下等了整整一天,最后等来的是他的律师函——告我侵犯商业机密,说我窃取了公司的核心数据,要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法庭上,林知夏作为“证人”出庭,说她亲眼看到我偷偷拷贝公司的文件。她哭得梨花带雨,说“我真的没想到思甜会做这种事,我一直把她当最好的朋友”。

我被判了三年。

入狱的第二年,我妈突发脑溢血。我爸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没留住她。他打电话到监狱,我接不到。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监狱的车间里缝衣服。针扎破了手指,血滴在白布上,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我爸在我出狱前三个月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邻居说他最后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我妈的照片说话。

我连他们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出狱后我查了三个月,终于弄明白了一切。陆泽的创业项目,核心商业模式是我在实验室熬了两年做出来的。他踢我出局,是因为投资人看中了我的专业背景,想让我直接进董事会——他怕我架空他。

林知夏一直嫉妒我。嫉妒我成绩比她好,嫉妒我和陆泽在一起,嫉妒我爸妈对我那么好。她从大一开始就在陆泽面前说我坏话,只是我太蠢,一直没发现。

我收集了所有证据,准备起诉的那天早上,咳出了血。肺癌,晚期。

医生说可能和长期熬夜、高压工作有关。

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最后那几天,我翻着手机里爸妈的照片,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然后我就死了。

再我醒了。

醒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醒在我二十一岁的秋天,醒在订婚宴的前一周。

“思甜?你到底怎么了?”林知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着这张曾经让我觉得温柔无害的脸,慢慢笑了。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名单需要改一下。”

林知夏眨了眨眼:“哪里要改?”

我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女方亲属”那一栏,画了一条横线。

“我爸妈的名字,划掉。”

“啊?”林知夏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包里,“这场订婚宴,不办了。”

林知夏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慌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我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

果然,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陆泽。

我接起来,没说话。

“宋思甜,你什么意思?”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他自以为很有磁性的低沉,“知夏跟我说你不办订婚宴了?”

“对。”

“为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林知夏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上一世,我到底有多蠢,才会把这条毒蛇当成闺蜜,把这个男人当成全世界?

“因为我不想嫁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泽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变成那种哄小孩的温柔:“思甜,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知道筹备订婚很累,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改。”

多好听啊。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种话骗了五年。

“陆泽,”我说,“你公司的财务模型,你自己看得懂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了。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有我,你那个公司连账都做不平。你以为随便找个会计就能顶上?你那个商业模式,核心盈利点完全建立在税务筹划的基础上,你自己算过风险敞口有多大吗?”

林知夏的脸白了。

电话那头传来陆泽急促的呼吸声,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拿起包,看着林知夏。

“对了,知夏,”我笑着说,“你不是一直想去陆泽公司实习吗?现在没我挡着了,你可以去了。”

林知夏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思甜,你说什么呢?我和泽哥——”

“没什么。”我打断她,“去吧,祝你们幸福。”

我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我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妈还活着。我妈这个点应该在家做饭,我爸还没退休,他们还在。

我要先回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三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闻到了从厨房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

我妈做的红烧肉,全世界最好吃的红烧肉。

我站在楼下,眼泪终于没忍住。

“姑娘,你怎么了?”司机探出头问。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付了车费,“回家吃饭。”

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又慢又重。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三楼,右手边,门开着,油烟味和笑声一起涌出来。

“老宋,你把蒜给我剥了,别光在那看手机!”

“剥着呢剥着呢,你别催……”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

就是这一幕。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爸,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他瘦得脱了相,隔着铁栏杆看着我,说“爸没用,没照顾好你”。

“爸。”我开口,声音是哑的。

我爸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甜甜?你不是说今天和知夏吃饭,不回来吃吗?”

“想家了。”我走进去,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妈。”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皱眉:“眼睛怎么红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想你们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我妈。她身上还是那股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我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是不是和陆泽吵架了?”

“妈,”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我不订婚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两瓣蒜:“什么意思?”

我松开我妈,转过身看着他们。这是我欠他们的,上辈子欠了一整条命。

“我不嫁给陆泽了。保研的事,我也不放弃了。爸妈,之前我想让你们给他公司投资的五十万,也别投了。”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我妈先反应过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是不是陆泽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妈的声音沉下来。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说,“但是现在,我不想嫁给他了。我想读书,想工作,想做我自己的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蒜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那就不嫁。爸本来就觉得你俩不太合适,你非说他好。”

我妈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五十万的事,你真想好了?你不是说这是他公司的关键投资期吗?”

“妈,那五十万投进去,大概率打水漂。”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吗?”

我妈看了我三秒钟,点了点头:“信。妈就一个闺女,你说不投就不投。”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上一世,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妈就你一个闺女,你想嫁就嫁吧”。然后她把钱打给了陆泽,打了整整五十万,一分都没留。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米饭,把我妈做的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

我爸在旁边看着,难得地笑了,说“这孩子,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嗯,投胎了。”

睡前,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陆泽发了三条微信,从“你到底怎么了”到“我们好好谈谈”到“你别冲动,有什么话当面说”。语气越来越软,越来越像那个我爱的陆泽。

但我知道,他不是。

林知夏也发了消息:“思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和泽哥真的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以后不见他了。”

我把两条消息都截了图,然后打开邮箱,给导师发了一封邮件。

关于保留保研资格的事宜。

正文:李老师您好,我是宋思甜。之前口头表示放弃保研的事情,我想撤回。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正常参与选拔。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名字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出现在陆泽咬牙切齿的咒骂里,出现在我最后那三个月收集的证据中。

顾晏辰,陆泽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在陆泽公司出事时公开表示“商业道德比短期利益更重要”的人。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发了消息。

“顾学长您好,我是宋思甜,经管学院研一。有一个商业方案想请您看看,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紧,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温柔的手。

爸妈的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妈在喊我爸关灯。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活着真好。

这一次,我只想要一件事——让所有欠我的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