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剌肉似的。林默把身上那件破皮袄又裹紧了些,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一个劲儿往里钻。他眯着眼往前瞅,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她。这就是诺森岛极北的“龙之乡”,苍穹龙骑历代传承者必须通过的试炼之地-3。老爷子临咽气前,把那块冰得扎手的龙纹徽章塞他手里,气若游丝地说:“娃啊,去北边……找到苍龙之殿,咱家守着这秘密三代人,该你了。” 啥秘密?老爷子没细说,就念叨着“苍穹龙骑”四个字,眼神里有光,也有他看不懂的沉重。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林默感觉脚趾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就在他琢磨要不要找个雪窝子先猫一会儿的时候,前头风雪里,突然冒出个黑黢黢的轮廓。走近了看,是座用整块整块玄冰垒起来的殿门,高得吓人,门楣上刻着条张牙舞爪的龙,那龙眼不知镶的啥宝石,幽幽地泛着蓝光,活的一样瞪着他。门边戳着个人,裹着厚实的银白色毛皮大氅,抱着膀子,像尊冰雕。那人上下打量林默,开口是地道的北地腔调,舌头有点卷:“哟,这节气,还有送上门的?小子,走错地儿了吧,前头除了冰疙瘩就是雪壳子,没村子。”

林默哆嗦着掏出怀里那枚徽章。冰雕汉子一见徽章,眼神“唰”就变了,那股懒散劲收得干干净净。他接过徽章,手指在龙纹上细细摩挲,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晌,最后把徽章贴在自己胸口一个同样的凹痕上——严丝合缝。“……龙裔之印。还真是。”他叹口气,把徽章抛回给林默,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第一关,‘勇气之路’,走到头,就算你过。” 门在他身后“轰隆隆”关上,最后一丝光也被掐灭。绝对的黑暗和比外头更刺骨的冷,一下子把林默淹了。他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和牙齿打架的声响。这哪是路,这就是个冰窟窿!他咬着后槽牙,伸开手臂摸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往前挪。心里头把老爷子“埋怨”了八百遍,这啥“苍穹龙骑”的传承,敢情是让人来当冰棍的!不知摸了多久,前面隐隐约约好像有点亮光。林默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亮光越来越近,是个出口。他刚探出头,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带着腥味的灼热气息就喷了他一脸。

出口外是个巨大的冰洞,洞顶垂着无数冰凌。而洞中央,趴着个他只在画儿上见过的玩意儿——一条龙!虽然看着年纪还不大,体型没那么夸张,但那身青碧色的鳞片,那收在身侧的肉翼,那粗壮的爪子,还有那双盯着他、竖瞳里满是好奇与审视的金色眼睛,无一不在宣告它是个真正的龙族-7。林默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脑子里一片空白。碧龙……老爷子好像提过一嘴,说初代苍穹龙骑的伙伴,就是一条碧龙,那是能跟美杜莎女王叫板的存在-7。眼前这条,虽然还是条小龙,但那威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跑?往哪跑?回头是漆黑冰道,往前是龙。他僵在原地,汗却下来了,冰凉地贴在背上。碧龙歪了歪大脑袋,鼻翼翕动,似乎闻了闻他的味道,慢慢站了起来。林默心脏都快停跳了。就在这时,他握在手里的那枚龙纹徽章,突然微微发烫。碧龙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徽章上,它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声响,不再充满威胁,反而……有点像疑惑,又有点亲近。它慢慢伏低身子,把巨大的头颅凑了过来,就停在林默触手可及的地方。林默福至心灵,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冰凉坚硬的鼻梁上。碧龙闭上眼,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舒服的呼噜声。

“勇气,并非无畏,而是在绝境中仍能伸手。” 那个冰雕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冰洞另一头的高台上,声音在洞窟里回荡,“你身上有旧友血脉的气息,徽章也认可你。这关,你过了。” 他指了指碧龙,“它是‘青锋’,上一任龙骑士伙伴的后裔。接下来,是‘智慧之问’。小子,听好了——若有一日,你翱翔天际,脚下是你的故乡诺森岛。岛民因苦寒欲南迁,帝国以岛为战略要冲,不许分毫。一边是族人温饱,一边是帝国律令与可能的大战,你这身负龙骑之力,该当如何?诺森岛的龙裔,可不止是能抗冻、会打猎-3。” 这问题像一记闷棍,把刚刚通过勇气考验的林默打得发懵。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身边温顺下来的碧龙“青锋”。苍穹龙骑……原来背负的不只是力量与荣耀,更是这种足以压垮人的抉择。他想起老爷子临终眼里的沉重,想起帝国对北方强大武力集团的猜忌-3。这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每个选择都是错的,也都是对的。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或许,得先让两边坐下来,别急着打?总得……先谈谈吧?” 他自己都觉得这回答蠢透了。高台上的汉子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不知道,好过随口给出轻率的答案。龙骑之力,可开山裂石,却难断人心纷争。记住你今日的‘不知道’,未来直面真正的十字路口时,多一分慎重-3。这一关,算你过了。”

最后一关,在冰殿最深处。这里没有冰雪,反而温暖如春,穹顶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如同星空。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黑发黑眸,一身利落的皮甲,背负长剑,正是之前在沙漠古地中出现过的那位龙骑士艾伦的装束-7。她身边没有龙,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如山如岳的气势,让林默呼吸不畅。“技巧之试。”女人开口,声音清冷,“接我三招。用你所有本事,躲、挡、反击,随你。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驾驭这份力量的根基。”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几乎消失在原地。林默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面门!他完全是靠着在诺森岛冰原上与野兽搏杀练出的本能,猛地向后仰倒,劲风擦着鼻尖掠过,刮得脸生疼。还没等他起身,第二招已到,是横扫的下盘腿。林默狼狈地就势一滚,堪堪躲过。第三招,女人并指如剑,直刺他胸口,这次速度看似不快,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林默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脑海里不知怎的闪过老爷子比划过的几个奇怪架势,他下意识地沉腰坐马,双臂交错在胸前,不像是格挡,倒像是要拥抱那股刺来的力量。“噗”一声闷响,林默被戳得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发闷,但居然没受什么伤。女人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野路子……但反应和筋骨还行。更重要的是,”她看向林默一直紧握的徽章,“龙纹认可你的‘心’。面对无法抗衡之力,你选择的不是硬抗,也不是绝望,而是包容与承受的‘架势’。这很契合‘苍穹龙骑’的另一面——我们不仅是撕裂长空的矛,很多时候,也必须是守护一方的盾-5。” 她转身走向阴影,“去找银辉吧,他在‘龙眠之间’等你。最后的‘心灵之路’,需要你独自走过。”

所谓的“龙眠之间”,是一条狭长而安静的冰廊,两侧的冰壁里,封存着一些巨大的、模糊的影子,那是历代逝去龙骑伙伴的安眠之地-3。这里没有风雪声,没有试炼,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回荡。走着走着,林默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他想起温暖的家里那盆总是烧不旺的炉火,想起老爷子粗糙的手掌,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被丢到这冰天雪地,经历这些莫名其妙的考验,就为了一个听起来威风、实则沉重无比的“苍穹龙骑”名头。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是一个无敌的职业称号?是一个强大的骑士团身份-4?还是一种注定要与孤独、责任、艰难抉择捆绑一生的命运?他停下脚步,看着冰壁里那些沉默的影子。它们曾经翱翔天际,与骑士并肩作战,如今却永远沉睡于此。这就是结局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廊到了尽头。那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冰壁,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狼狈、迷茫、还带着点未褪的惊恐。冰壁前,站着最初那个冰雕汉子,他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冷了,手里还拿着个冒着热气的铜壶。“喝口?”他递过来。是烈酒,呛得林默直流眼泪,但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叫银辉。”汉子说,自己也灌了一口,“苍龙骑士团现任的看门人兼教官-3。心灵之路,走得咋样?”林默看着冰壁里的自己,苦笑:“不咋样。就是……挺累的,也挺……慌的。感觉像被扔进一场大戏,却连剧本是啥都不知道。” 银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拍得他一个踉跄:“这就对喽!要是一上来就豪情万丈、觉得自己天命所归,那才是真完蛋。‘苍穹龙骑’,传承的不只是战技和一条龙,更是一份清醒。知道自己为啥而战,知道力量是担子不是玩具,知道有时候‘不知道’比‘全知道’更可靠。”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通过了四道试炼。从今天起,你就是苍穹龙骑的新一代继承者,也是苍龙骑士团的一员-3。但别急着高兴,小子。外面世界复杂得很,帝国盯着,族人盼着,还有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烦。‘青锋’会跟着你,它是你的伙伴,不是坐骑。你们得一起成长,一起面对那个‘十字路口’-3。”

林默摸着怀里重新变得温热的龙纹徽章,又看看不知何时悄悄来到冰廊入口、正探头探脑望过来的碧龙“青锋”。迷茫还在,恐惧也没全消,但心底某处,却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沉甸甸的,却又让他奇异地踏实了一些。这条路,看来是没法回头了。他深吸了一口冰殿里清冷的空气,走向他的龙。前方是漫天的风雪,和一段完全未知的、属于“苍穹龙骑”的人生。而第一次,他迈出的脚步里,少了一丝慌乱,多了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