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你是不晓得那年头在姑苏城里的事儿。葫芦庙旁边住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2。这人啊,你说他没才吧,满肚子诗书文章;你说他有运吧,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2。寄居在葫芦庙里,每日靠卖字作文糊口,那叫一个寒酸!

这葫芦庙名字取得妙,宋元时候都用“葫芦提”指代糊里糊涂,看不见里头东西的意思-2。贾雨村住在这儿,往后他那糊涂官儿做得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隔壁住着个神仙一流人品的乡宦甄士隐-2,这人禀性恬淡,每日只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2。那日中秋,甄老爷瞧见贾雨村对月吟诗,心中一动,便邀他过府饮酒。三杯两盏下肚,甄士隐听雨村吐露胸中抱负,拍案叫好,当即赠他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1。贾雨村这人也爽利,收下赠银,第二天五更天就悄悄进京去了,连辞行都免了,只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3

你猜怎么着?这红楼开局中了进士的戏码,就在雨村身上应验了!大比之期,他居然十分得意,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不久便升了知府-1。消息传回姑苏,街坊四邻都咂嘴:这穷书生真真鲤鱼跃龙门了!

要我说这红楼开局中了进士的桥段,看似光宗耀祖,实则暗藏玄机。贾雨村那会儿哪晓得,这进士出身不过给了他一张入场券,官场这潭浑水深着呢。他初任知府,因不熟悉官场规矩,同僚排挤,上司不喜,没多久竟被参了一本,罢官免职-1。啧啧,你说憋屈不憋屈?这就像那甄士隐做的梦,梦里看到通灵宝玉,还没看真切呢,就被僧道抢走了-2

罢官后的贾雨村四处游历,后来到了扬州,在林如海府里做了西宾,教一个小姑娘读书——这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4-10。林如海见他确有才学,又正值朝廷起复旧员,便写了荐书,让他带着黛玉一同进京,投靠贾府-4-10

这一路上,贾雨村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想起当初红楼开局中了进士的意气风发,再看看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境况,真真是“旧事凄凉不可闻”-7。可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又一个机会?那贾府是什么人家?荣国府、宁国府,赫赫扬扬的国公府第!若是能得他们提携……

果然,凭着林如海的荐书和黛玉这层关系,贾雨村见到了贾政。这贾政最爱读书人,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谈不俗,又是进士出身,便极力协助-1。不上两月,金陵应天府缺出,贾雨村便补了此缺,择日上任去了-10

要说这金陵应天府的差事,才是真正把贾雨村推上了风口浪尖。刚上任就碰到一桩人命官司:呆霸王薛蟠为争买一个丫头,打死了小乡宦之子冯渊-6。贾雨村一听大怒,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正要发签拿人,却被旁边一个门子使眼色拦下了。

退堂后,门子取出那份著名的“护官符”,上面写着本地最有权势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6。那打死人的薛蟠,正是护官符上薛家的公子,更是贾政的外甥!门子还悄悄告诉贾雨村:那被卖的丫头,名唤英莲,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赠你银两进京赶考的恩人甄士隐丢失的女儿-2

贾雨村如遭雷击。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一边是提携自己的贾府,一边是昔日恩人之女。那门子嘿嘿一笑,凑近了说:“老爷当年葫芦庙里的事儿,小的都清楚。如今这世道,要做官,就得明白哪些人得罪不得。”

那一夜,贾雨村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他想起甄士隐赠银时殷切的目光,想起自己当年“必当衔环结草”的誓言,又想起罢官时同僚的冷眼、上司的刁难。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着他紧锁的眉头。

第二天升堂,贾雨村胡乱判了此案,称薛蟠已被冯渊鬼魂索命而死,赔了些烧埋银子了事-6。那英莲呢?自然判给了薛家。退堂后,贾雨村急忙修书两封给贾政和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6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后堂,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倒不是良心不安——那东西在官场混迹几年,早就磨得差不多了。他只是想起当年葫芦庙里,那个对着明月吟诵“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穷书生-2。那时的自己,可曾想过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门子后来被贾雨村寻了个不是,远远发配了。雨村心下明白,这等知晓自己底细的人,留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贾雨村的官越做越顺。他学会了官场那套迎来送往、阿谀奉承,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审时度势。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梦见甄士隐,梦见葫芦庙,梦见自己衣衫褴褛在街头卖字。醒来后一身冷汗,看着身边熟睡的娇杏——这个当年因两次回头被他引为知己、后来纳为妾室的甄家丫鬟-1,如今已是正室夫人-7。娇杏这名字取得巧,脂砚斋批道“侥幸也”-7,一个丫鬟因偶然回头,竟命运两济,做了官太太;而那正经主子英莲,却落得有命无运-7。这世道,谁说不是一场糊涂账?

贾雨村后来官运亨通,一直做到大司马。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就像那葫芦庙里出来的葫芦僧,判的是葫芦案-2。官场就是个更大的葫芦庙,进去了就由不得你不糊涂。

那年贾府被抄,大厦倾颓。有人看见贾雨村远远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昔日提携他的贾政一家,被枷带锁,狼狈不堪。雨村转过身,对身边随从淡淡说了句:“回府吧。”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绵长。贾雨村闭上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甄士隐解注《好了歌》里的句子:“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2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分不清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

红楼一梦,梦中人谁不痴?那中了进士的开局,看似锦绣前程的起点,谁知不是早早写定了命数。贾雨村后来结局书中未详写,但想来不会太好。脂砚斋早在那回目旁批道:“雨村已是下流人物。”-3

可你说他天生就是下流人物吗?未必。初登仕途时,他访旧赠银,承诺救英莲,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表面上看还算个知恩图报的-7。只是官场如染缸,白布进去,出来就不知是什么颜色了。

葫芦庙的烟火还在烧,姑苏城的故事还在传。只是那庙旁巷子里,再没有那个对月吟诗的穷书生,也没有那个慷慨赠银的甄老爷。只剩下老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起“当年那个中了进士的贾雨村”,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喝自己的茶。

这红尘滚滚,来来去去,可不就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2么?只是登了场,演什么角色,就由不得自己了。那进士及第的锣鼓声,听在耳里是荣耀,谁知不是另一出戏的开场梆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