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霞帔,红烛摇曳。

沈昭宁睁开眼的那一瞬,鼻尖涌入浓烈的龙涎香。她猛地坐起身,鎏金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唇若含朱,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王妃,王爷已经在芙蓉帐外等候了。”

芙蓉帐。

春浓花娇芙蓉帐。

沈昭宁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她记得这顶帐子,记得这浓郁的香,记得那个男人掀开帐帘时眼底虚伪的温柔。上一世,她满心欢喜地等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却是他和侧妃顾瑶在芙蓉帐里颠鸾倒凤的消息。

她以为那是意外。

直到三年后,她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赐死时,萧衍搂着怀胎六月的顾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昭宁,你以为本王真的爱你?你父兄手握兵权,本王不过是借你沈家的势罢了。如今边疆已定,你沈家满门抄斩,你还不明白?”

她当然明白。

明白得太晚了。

父亲被诬陷谋反,斩首示众;兄长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母亲得知噩耗,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心心念念嫁的平南王萧衍。

“王妃?”春桃又唤了一声。

沈昭宁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象牙梳。上一世,她为了讨好萧衍,特意梳了最繁复的飞天髻,戴了整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在芙蓉帐外等了整整一夜,最后哭花了妆,换来萧衍一句“不知检点”。

这一世,她将梳子放回原处,淡淡道:“更衣,回府。”

春桃愣住了:“回……回府?王妃,今夜是您和王爷的洞房花烛夜啊!”

“洞房花烛?”沈昭宁轻笑一声,“他的洞房花烛,在芙蓉帐里,不过新娘不是我。”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萧衍穿着一身绛红锦袍,面容俊美,眉目含情,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他身后跟着顾瑶,穿着一件水红色褙子,怯生生地低着头,眼角却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昭宁,瑶儿身子不适,本王先送她回去歇息,你且先等着。”萧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而是他施舍给她的恩赐。

上一世的沈昭宁听到这话,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说“王爷去吧,臣妾等您”。

这一世,沈昭宁拿起桌上的合卺酒,缓缓倒在芙蓉帐前的地毯上,酒液渗入猩红的地毯,像极了上一世她流干的血。

“王爷既然心有所属,这杯合卺酒,不喝也罢。”她抬眸看向萧衍,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臣妾今夜便回沈府,明日自会进宫向太后请罪,就说臣妾福薄,配不上平南王妃的位置。”

萧衍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印象里,沈昭宁温顺得像只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顶嘴,更不会在这种场合让他下不来台。

“昭宁,你说什么气话?”他语气放软,走近几步,“瑶儿只是身子不适,本王送她回去就过来,你且——”

“王爷。”沈昭宁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妾再说一遍,臣妾今夜回府。明日自会向太后请旨,废除婚约。王爷若还想留些体面,就别拦臣妾。”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瑶也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哭腔:“姐姐,都是瑶儿的错,瑶儿不该身子不适,惹姐姐生气了。瑶儿这就走,姐姐千万别和王爷置气。”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萧衍一把拉住。

“昭宁,你看看你把瑶儿逼成什么样了?”萧衍沉下脸,语气里带着薄怒,“她是本王的侧妃,你容不下她,就是容不下本王!”

换成上一世的沈昭宁,听到这话一定会慌了神,连忙跪下认错,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咽。

但现在的沈昭宁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王爷说得对,我容不下她。”她一字一顿,“所以我走。”

说完,她绕过萧衍,径直走出芙蓉帐。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王妃,王妃您等等——”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萧衍砸了桌上的酒杯。

“沈昭宁!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沈昭宁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踏入平南王府半步。

沈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春桃坐在车厢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家王妃。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跟了王妃三年,从没见过王妃这样。那个见到王爷就脸红心跳、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王爷看的小姐,怎么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

“春桃。”沈昭宁忽然开口。

“奴婢在。”

“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老爷……老爷应该在边关,半个月前来信说在整顿军务,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回京。”

沈昭宁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上一世,就是在“整顿军务”这四个字上出了问题。萧衍暗中买通了父亲麾下的副将,伪造了一封通敌信件,送到御前。圣上震怒,下令将沈家满门抄斩。父亲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押上了刑场。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同样的事发生。

“回府之后,立刻给我父亲写一封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尽快回京。”沈昭宁顿了顿,“另外,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护国寺。”

春桃疑惑地问:“王妃去护国寺做什么?”

“上香。”沈昭宁语气平静,“给故人上香。”

她没说的是,护国寺里住着一个人——当朝最年轻的太傅,顾衍之。

上一世,顾衍之曾三次上书弹劾萧衍,列举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等十二条罪状。可惜当时圣上被萧衍蒙蔽,不仅没有采纳,反而将顾衍之贬出了京城。直到沈家满门被灭之后,顾衍之才带着铁证重返京城,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世,她要在萧衍还没站稳脚跟之前,就把他连根拔起。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

沈昭宁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她的母亲,沈夫人。

沈夫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上一世,沈昭宁为了嫁给萧衍,和母亲闹翻了脸。母亲说萧衍不是良配,她不信;母亲说她太傻,她不听。最后母亲吊死在房梁上,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宁儿?”沈夫人看到女儿深夜回来,先是一惊,随即快步走过来,“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昭宁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她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声音哽咽:“娘,我回来了。”

沈夫人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拍着女儿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萧衍欺负你了?娘就说那个不是好东西,你偏不听——”

“娘,您说得对。”沈昭宁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目光坚定,“他不是好东西。所以我回来了,这辈子都不嫁他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满脸不敢置信。她劝了女儿整整三年,女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开窍了?

“娘,您别问了。”沈昭宁挽着母亲的手往府里走,“从今天起,我什么都听您的。不过有一件事,您得听我的。”

“什么事?”

“我父亲麾下有个副将,叫周明远。”沈昭宁压低声音,“您明天派人去查查,他最近和京城里哪些人来往密切。”

沈夫人眉头一皱:“你是说……”

“娘,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您信我。”沈昭宁握紧母亲的手,“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沈家重蹈覆辙。”

沈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沈昭宁眼睛里全是天真和憧憬,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现在,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是恨意,也是决心。

“好。”沈夫人点了点头,“娘信你。”

三天后,沈昭宁在护国寺见到了顾衍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此时正值暮春,寺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他肩头,衬得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昭宁记得,上一世顾衍之被贬出京城的那天,她正好在城门口送别。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打马而去。

后来她才知道,顾衍之想说的是“沈小姐,你信错了人”。

可惜她当时不懂。

“顾大人。”沈昭宁走上前,行了一礼。

顾衍之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沈小姐找在下,有何贵干?”

“我想请顾大人帮我一个忙。”沈昭宁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平南王萧衍最近三个月里,和北境那边有没有书信往来。”

顾衍之的瞳孔微缩,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北境,是敌国大梁的地盘。一个王爷和敌国通信,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沈昭宁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知道,顾大人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所以迟迟没有上书弹劾。”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小姐,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得多。”

“不是聪明。”沈昭宁摇了摇头,“是吃过亏。”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的娇羞和怯懦,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昭宁的时候,她跟在萧衍身后,满眼都是崇拜和爱慕,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鸟。

而现在,这只小鸟的翅膀硬了。

“好。”顾衍之点了点头,“我帮你。”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顾大人请说。”

“事成之后,我要你进宫面圣,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顾衍之看着她,“你敢吗?”

沈昭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顾大人,”她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半个月后,沈父从边关回京。

沈昭宁把自己掌握的所有证据摆在父亲面前——萧衍私通敌国的书信副本、贪墨军饷的账目明细、以及周明远被收买的铁证。

沈父看完之后,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这个畜生!”

“父亲,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沈昭宁冷静地说,“萧衍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单凭这些证据,未必能扳倒他。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筹码。”

“什么筹码?”

“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沈昭宁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宁儿,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这么……”

“狠?”沈昭宁接过话头,笑了笑,“父亲,女儿不是狠,女儿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沈父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心疼的东西。他不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已经死了。

“好。”沈父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一个月后,平南王萧衍私通敌国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萧衍在王府里暴跳如雷,摔了一地的瓷器。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些本该销毁的书信怎么会出现在御前。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沈昭宁,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王爷,一定是沈昭宁那个贱人搞的鬼!”顾瑶在一旁煽风点火,“她一定是怀恨在心,所以——”

“闭嘴!”萧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进芙蓉帐,沈昭宁也不会走!”

顾瑶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萧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有后手,只要周明远那边不出问题,他就能反咬沈家一口,说那些书信是沈家伪造的,目的是为了陷害他。

“来人,去把周明远叫来。”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脸色惨白:“王爷,周明远……周明远死了。”

萧衍猛地站起来:“什么?!”

“仵作说是服毒自尽,还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那人咽了咽口水,不敢往下说。

“写什么?!”

“写着‘平南王萧衍,你害我全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他完了。

三日后,圣上下旨,平南王萧衍私通敌国、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罪不可赦,削去王爵,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侧妃顾瑶因知情不报,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沈家满门忠烈,洗清冤屈,沈父官复原职,沈昭宁获封“昭华郡主”。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春桃跑进来,兴奋得语无伦次:“王妃——不,郡主!王爷被下旨问斩了!顾侧妃被流放了!您听到了吗?您——”

“听到了。”沈昭宁放下茶杯,笑了笑。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萧衍在天牢里发疯一样的嘶吼,听到了顾瑶被打得皮开肉绽时的惨叫,听到了那些曾经嘲笑她“高攀”平南王的人,现在都在说“沈家小姐真是慧眼识人,早就看出了萧衍不是好东西”。

这些话,上一世她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这一世,她终于等到了。

“沈小姐。”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昭宁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顾大人。”她站起身,“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顾衍之走进来,把桃花递给她,“就是想来问问,沈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昭宁接过桃花,低头闻了闻。

暮春的花香很淡,却让人心安。

“打算?”她想了想,“我想先好好睡一觉。”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沈小姐。”

“嗯?”

“谢谢你。”

沈昭宁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顾衍之说完,转身离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他离开京城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桃花,轻声说:“不用谢。”

春风吹过,桃花瓣落了一地。

那个曾经在芙蓉帐外等了一夜的女孩,终于不用再等了。